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十五)彭东明著
2021-03-29 10:56:27          来源:坪上书院 | 编辑:周锋 | 作者:彭东明          浏览量:13593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凿木扁担

豆子在镇上高中毕业了,却没能考上大学。不光豆子没考上,他们那一班,没有一个考上。全都塌在英语这一门上。

豆子开始还眼巴巴地指望着有录取通知书来,后来确实无望了,便成天一句话都没有了,白天闷闷地跟着爹在稻田里干活儿,晚上蒙头倒在床铺上睡。

贺戏子对他说:“豆子你不要一断黑就钻到床上,你帮我去打打闹台,三猫伢子老是打不到点子上。”

豆子说:“我不去。”

“你去打打闹台,散散心,莫老想着那个事了,今年没考上不要紧,明年再考。”

豆子不哼声,一头钻进了床上。

贺戏子便自个儿出了门,走出门好远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来到晒场上,将皮影子提到手上开腔唱起来,贺戏子又是神采飞扬,气贯长虹:“朝廷好像走马灯,猪婆放崽算不赢,哪个朝代胜如今,高山打钟远扬名……”他是那么从容地向村人叙说着那像走马灯一样流转的朝代,似乎他的日子从来就没有过苦愁。

坪上绵长的秋夜,就在贺戏子那不紧不慢的咏叹里打发。有了贺戏子的歌声,星月才显得无边地高远,秋虫才叫得无边地悠扬,田野上的小溪才像梦呓一般呢喃。凉爽的风,在贺戏子的唱腔里,也像夜一般清润,它和山上山下、河边田头的树木以及庄稼的生命气息糅在一起,轻轻地弥漫开来,抚慰着疲倦的田野……

秋凉后,又该开学了。

贺戏子说:“豆子,你再到镇上去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豆子不哼声。

支书老万说:“依我看,要复读,也不能再到镇上去复读。刘学文老师,自己都没考上大学,何解还能教豆子去考上大学呢?”

三猫说:“学文老师他普通话都不会讲,何解还讲得英语啰!”

四爹也说:“学文伢子常常是让学生在教室里写作业,自己跑到稻田里干活儿去了。”

支书老万说:“贺老大呀,你要舍得成本,要送就送豆子到县城里去,那里的英语靠谱,学文伢子在这镇上讲的是斗把英语。”

四爹也说:“他学文伢子叽里呱啦乱讲一气,我们又不知道他讲的是什么,他在骂你的娘你都不晓得。”

贺戏子便咬了咬牙说:“豆子,爹送你到城里去复读,那里的英语靠谱。”

豆子便点了点头。

91日这一天,贺戏子一头挑着樟木箱,一头挑着铺盖,将豆子送进县立一中复读去了。

到了县城上学之后,豆子周末就不再回家背米、背柴、背菜了。贺戏子让他在学校吃食堂,并再三交代豆子,吃饭不能省,饭饱文章健。

豆子说:“爹你放心,我晓得吃饱饭。”

贺戏子说:“要多吃红烧肉。毛主席讲过,吃红烧肉能补脑子。”

“爹我晓得了。”

贺戏子这才放心回来了。

然而,豆子放寒假回家时,人却瘦了一圈。贺戏子望着儿子那模样,心头一酸:“伢崽,我不是要你多吃红烧肉么,你何解瘦成了这样……你是怕爹没钱?”


豆子说:“我天天吃了肉。”

“天天吃了肉何解还瘦去了一圈呢?”

豆子娘心痛地说:“都是被这成捆成捆的书累成了这样。”

贺戏子望着豆子背回来的那一捆书,便问:“城里的英文,比学文伢子教的英文靠谱些么?”

豆子说:“靠谱多了。学文老师原来教的都是要不得的。”

贺戏子说:“这就好,这学英文找对了师傅,你就不怕了。”

时近年关,贺戏子的生意就特别繁忙起来,这家那家收亲、嫁女、做寿、做圆屋酒,他的戏,从腊月到正月,夜夜排得满满的。

豆子寒假回家足不出户,紧闭着房门在屋里读书。他娘将饭弄熟了,摆到了桌子上,叫他出来吃,他才迟迟出来吃。伸手吃饭,缩手放碗,碗一放,嘴一抹,又缩进他的屋子里去了。

大年三十村子里放鞭炮、放焰火,打着灯笼辞旧迎新,豆子也不出门。大年初一玩龙、舞狮、耍春牛。今年春节,陆师傅带着他的一百八十个徒弟,玩出了九狮出洞、二龙戏珠的狮龙舞,方圆百里的人都闻信赶来看热闹。这九狮出洞、二龙戏珠,还是解放以前坪上的大地主周万山做八十大寿时,花一千块大洋请了班子在这大坪上玩过的。此后几十年便消失了。陆师傅小时候跟着他的师傅参加了那一次大耍。现在,他又带着他的一百八十个徒弟,苦练一个冬天,终于将它恢复演练出来了。一百八十条壮汉举着龙、舞着狮在这大坪子上奔跑、列队、翻滚,那个阵势,那个威风,不得不使四乡前来观看的人发出一阵阵惊呼。

然而,这么好看的玩龙、舞狮,豆子却关在他的屋子里依旧不出来。娘心痛他,娘说:“豆子你出来,你去看看陆师傅他们的龙狮舞。你到上下屋场的叔公伯公家里去拜个年。你这样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你的身子要闷出病来……”

豆子说:“娘你莫操心了,我没心思去逛。”

贺戏子说:“你莫吵他,随他去。豆子现在长大了,晓得务书了。”

豆子娘不再哼声,只是望着豆子那紧闭的门,眼泪不知不觉就溢了出来。

过完年,还没等到闹元宵,豆子便又背着他那沉甸甸的一包书回学校去了。豆子娘望着他的背影在田畴上消失后,眼泪就止不住一个劲流。

贺戏子安慰她说:“你莫哭,豆子这是去读书,又不是去当兵。”

元宵节过后,一场又一场春雨如期而至。

田畴上的草籽花,不知不觉在春雨里开成了一片紫色的雾,小溪里的春水在哗啦哗啦不舍昼夜地奔流。

麻鞭水响的季节到了,贺戏子赶着他的大水牯在田野上犁田,他一边犁田仍没忘记一边唱曲:

 

娇莲门前一树梨,

还不开花等几时,

竹老一年节节斑,

树老一年干个痣,

豆秧过季不结籽,

枉过一春又一春。

……

 


稻子黄了的时候,豆子的考试又结束了。他用那根凿木扁担挑着那口厚重的樟木箱和那卷铺盖又从稻浪翻滚的尽头回来了。

娘站在屋檐下,用手搭着凉棚远远地望着他回来。娘已经守候他多日,娘知道他这些天会回,但不知道是哪一个日子回。

娘远远地喊:“豆子你考完了?”

豆子说:“考完了。”

娘没再问他什么,娘只是说:“考完了就好,考完了你就轻松了。”娘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打探到一丝考试的消息,但娘怎么也看不出他到底考得好还是考得不好。娘只是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娘接着说:“这个暑假你在家好好歇着,什么活儿都莫去干。”

豆子说:“我得帮我爹去收割稻子,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又要唱戏,又要收割稻田里的稻子。”

后来,爹便回来了。

爹回来了也不问他考得怎么样,爹只是说:“回来了就好,叫你娘多弄点红烧肉给你吃,补补脑子。”

豆子心里知道,其实爹和娘最想知道的就是他这一回考得怎么样。然而,他们却不说。

没过几天,稻子开镰了。

这一天清晨,豆子和爹一块下到了自家的稻田里。因为太早,田野上还是一片寂静。籽实的稻子,将禾苗压弯了腰,稻穗上缀满了一颗颗晶亮的露珠,微微的晨风吹过来,稻田里便散发出一阵阵熟透了的稻子的气息。爹的脸上,溢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父子俩弯腰在稻田里“唰唰唰唰”地收割着,蜻蜓在田野上飞过来,飞过去,青蛙从禾苗下仓皇地逃离。父子俩一句话也没有,就那样寂寂静静地收割。割开好大一片稻子后,豆子这才慢慢地直起了腰,他那略显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泥水和汗水。这时,一轮鲜艳的太阳刚好升起,豆子深深地呼吸着田野上这泥腥、青苔、腐草和稻子的气息。这久违了的气息,他突然感到那么亲切。此时此刻,面对田野,面对早晨初升的太阳,他似乎有一种如同隔世的感觉。豆子的眼里,不知不觉地溢出了两行晶亮的泪水,和脸上的泥水混在了一块。豆子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又弯下腰去收割……

田野上的双抢,是十分艰苦的劳动,俗话说,春差日子夏差时。七月的阳光下,前一个时辰栽插下去的秧苗与后一个时辰栽插下去的秧苗,日后的长势和收成,会明显不一样。因此,人们必须争分夺秒将早稻收割回家,将晚稻栽插下去。

每一个日子,天刚蒙蒙亮,贺戏子便轻轻地推开那扇厚重的院门,下到稻田里去。他生怕惊醒了儿子,他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儿子刚刚经历一场大考,把他考得脸黄肌瘦。

然而,就是院门那一声轻微的钝响,便将豆子唤醒了。他知道,父亲已经下到大田里去了。于是,他赶忙滑溜下床,抓起镰刀随即出了院门。父亲白天作种着田土,夜里唱戏,没日没夜劳作,就是为了送他读书,指望着他考上大学……这几年,父亲的两鬓不知不觉已经花白,背脊已经微微地弯驼。

每一天都起早贪黑伴着父亲在烈日下劳作,豆子心里一时便忘记了读书的事,天黑后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回家,他一倒上床便能呼呼入睡。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又跟随着父亲下田。望着那稻浪翻滚的田野,豆子的脸上偶尔也会流露出发自内心深处的舒畅。这片土地上的庄稼和泥土的气息,总是能让他心地变得宽广……


七月的阳光下,当他们起早贪黑将早稻收割回家,又将晚稻栽插下去之后,这里和那里的大学生录取通知书也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豆子在等待着。豆子心里知道,父亲和母亲也在焦急地等待。

后来,秋天又来了。秋天来了的时候,豆子却依然没有等来那一纸录取通知书。

秋来了,北坛庙里主事的四爹,又找贺戏子商量唱戏的事了。

四爹问贺戏子:“豆子的书呢,还读么?”

贺戏子没有哼声。

四爹又说:“依我看,豆子不是读书的料,他天生就是一块唱戏的好料。你还是一心一意带着他唱戏,那三猫伢子不是唱戏的料,这个徒弟,你带到死也带不出来。”

贺戏子还是一声不哼。

三猫跟着他打了三年闹台,硬是打不到点子上。后来贺戏子便对支书老万说,你还是把三猫领回去算了,他生成了不是吃这碗饭的料。他要是再打下去,我这戏就没有人看了。

于是,支书便将三猫领回去了,回到家里,三猫整天游手好闲也没什么正经事情做,老万便要他帮着在村上料理一些杂事情。例如,代替老万到镇上去开会,开会回来了又代替老万在群众大会上传达镇上的会议精神。例如帮着老万填写那堆积如山的扶贫的表格。例如这里那里婆媳不和、兄弟内讧、邻里吵架,老万实在抽不开身,也打发他去劝和……

三猫打鼓时如同瞎子过跳板,脚脚踏在空处,而帮着老万料理村上的杂事,却是样样料理得有板有眼。村里的婆婆老老都说:“三猫不是唱戏的料,当支书倒是一块好料,比老万还强。”

三猫走后,贺戏子又是双脚打闹台,双手提把子,和狗牯两个人凑一台戏。

四爹接着又说:“牛生一根绹,人生八个字,谁都逃不脱,万事由命不由人。命里只有三格米,走尽天下不满升……”

贺戏子极不耐烦地将四爹的话打断:“你把这戏单子拿到北坛庙里去问卦吧。”四爹望了望贺戏子,发现他的脸色极难看,就不再说什么,拿起那个长长的单子,赶紧走了。

四爹走后,豆子从内边房里出来了。他说:“爹,这书我不再复读了。”豆子埋着头,神情万分沮丧。

贺戏子说:“豆子,这书你得读下去,你有进步,去年你的英文才考九分,这一回你考到二十八分,翻了两番。”

豆子说:“我怕再读了还是考不上。”

“那就再读。”

豆子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发现他的脸色好吓人。

91日,豆子用那条凿木扁担挑着那一卷铺盖和那一口樟木箱,又到城里复读去了。

现在,那条豆子用过的凿木扁担,作为坪上村的扁担代表,陈列在老屋里。老万说,因为这条扁担挑出了一个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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