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十六)彭东明著
2021-03-29 10:59:34          来源:坪上书院 | 编辑:周锋 | 作者:彭东明          浏览量:13583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短 棍

初秋如洗的天空是那么辽阔,偶尔有一行归雁,将铜铃一般的叫声,从高远的蓝天上洒落下来,似乎是在向人们透露着季节的变换。

如水的月光地里,贺戏子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唱着旧时的风月……

不知不觉的日子里,歪脖子老樟树下的夜晚,再也没有从前那么热闹了,守在贺戏子台前的人,几乎都是老人。小寡妇菜花已有两三年不到这台前来挤风水了。

如今家家户户都在屋顶上装了一口锅,将天线从锅上连接到电视机上,这便不但可以收到中国的电视,有时还能收到外国的电视。年轻人坐在屋里看霍元甲,看排球女将,看足球比赛,他们懒得到晒场上来看贺戏子。

相形之下,那边庙堂里操打的场面却是热热闹闹。陆师傅当初带出来的那一班徒弟,现在都到深圳、广州一带当保镖、做保安去了,有的还赚了大钱。因此,想要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无论是本村的还是外村的,都跑到陆师傅这里学武功来了。在他这里学了功夫,到北京、上海、广东便不愁找不到事做。

陆师傅的大徒弟叫神保,是贺戏子的嫡亲侄子。神保在陆师傅这里操了三年武打之后,便告别师傅到深圳打工去了。神保起初是经一个远房亲戚介绍,到一个建筑工地担砖抬石头。有一天,神保在逛街时,突然遇见了两个歹徒持刀抢劫一家金铺。两个歹徒,竟然就吓得十几个店员躲到了柜台底下,吓得几十个顾客鬼哭狼嚎、抱头鼠窜。神保没跑,他神定气静,一个箭步迎上去。说时迟,那时快,神保三拳两脚便将两个持刀歹徒扫倒在地动弹不得……

金铺老板将监控录像调出来一看,当即便拉着神保的手,不让他走。店铺里愿意出五千一月的高薪,聘请他当保安,且还包吃包住。

于是,神保便辞去建筑工地上的粗活儿,到这金铺里当上了保安。

这个消息传到坪上村,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在宁静的夜空炸响。坪上还从没人在外赚过五千块钱一月,就连支书老万,镇上每年给他的工资才两千四。神保这一个月的薪资,便当了老万两年的工资。

这还不够,神保当保安半年后,金铺老板又提拔他当了贴身保镖,月薪涨到一万。

据说,老板在提拔他之前,曾多次暗地里试探他。例如,故意将一根金条丢在神保必经的路上让他捡,神保却捡着这金条送到了派出所。例如,故意将保险柜没上锁,神保见了之后,便将保险柜关上了。例如,老板还安排了店里一个花容月貌的妹子三番五次勾引神保,神保却一次又一次将她婉言拒绝……这样一路试探下来,老板便让神保做了贴身保镖。


神保在深圳站稳脚之后,坪上这帮师兄弟便纷纷给他写信打电话,希望他能保举弟兄们到深圳混碗饭吃。

于是,神保跟着老板到外边行走时,一有机会便向那些老板们推荐他的师兄弟。神保的话不多,他说,你们要是信得过我神保,就要信得过我的师兄弟,因为我们是在一个师傅那里学规矩、学功夫,都晓得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于是,坪上这二十个师兄弟,接二连三便都被神保保举到深圳、广州一带当保镖或是做保安去了。

这样一来,陆师傅这里便门庭若市了,待在家里没事做的小伙子,都到他这里来学打,学好了之后,便到沿海去混饭吃。

支书老万领着三猫找到陆师傅门下,他说:“三猫在村里义务打杂做了三年的支书助理,老是这样混着也不是个事,陆师傅你帮我收下这徒弟,看看日后能不能到广东找个保安做。”

陆师傅便问三猫:“你吃得下这份苦?”

三猫说:“我能吃。”

陆师傅又问:“你能守得住我的规矩?”

三猫说:“陆师傅你放心,我除了唱戏打锣不靠谱,干别的什么事都靠谱。”

老万说:“他要是不守规矩,你就往死里揍他。”

陆师傅笑了笑,便将三猫收下了。

支书老万又说:“以后村里不能再给你陆师傅补贴谷子了,如今各家各户的上缴难得收上来,村里没了这笔开销。”

陆师傅说:“这是当然,谁来学,谁交谷。”

陆师傅年轻时学徒,就是以稻谷付师傅钱,现在他还是沿袭了这一规矩,凡来学徒的,以时间长短收谷,最少收一箩谷,学三个月。最多收二十担谷,学三年。

大凡愿意遵守陆师傅九条规矩的,便可交了谷子,喝雄鸡血酒,祭拜天地,进门学艺。

现在,陆师傅的门徒收了上百号,北坛庙的大堂里,再也容不下这么多人练武了,陆师傅不得不转移到苦竹洞那栋破旧的老屋里去操练,从上厅、中厅、下厅,再到左右两个横厅全都站满了人,陆师傅一喊口令,上百双脚跺在泥巴地上,整个老屋真有地动山摇的感觉。


有一个从镇上来学艺的小子,还不到一个月便和村里的小寡妇菜花混上了。陆师傅查明真相之后,那一天,他将徒弟全都带到了北坛庙里,他让那个和菜花勾搭的小子跪在神坛前。陆师傅说:“当初你们到我这里来学艺时,都在菩萨面前喝过雄鸡血酒,对天发过誓。可是,现在这小子却坏了我的规矩,一来我带他到北坛老爷这里赔个不是,二来我要当着北坛老爷的面教他怎么做人,三来我要当着北坛老爷的面将他逐出师门。”

说完,陆师傅便让四个徒弟将那小伙按在地上,将他的裤子扒下,在他的屁股上重打了五十大板,直打到皮开肉绽,才将他赶出了庙门。

然后,陆师傅铁青着脸对众徒弟说:“你们都记住了,日后谁要是坏了我的规矩,就是这个下场。”

从那以后,陆师傅的徒弟再也没人敢坏他的规矩。

这一天,县里有名的老板赵癞子专程上苦竹洞拜望陆师傅来了。赵癞子起先是经营洗脚城,进而发展到搞桑拿按摩,最后挺进建筑行业,这里那里修桥铺路砌大厦,到处都有他的工程,短短几年工夫下来,赵癞子便成了县里的头号富翁。这么大个老板突然光临苦竹洞,确实使得陆师傅感到有点受宠若惊。

陆师傅迎上前打一拱手:“在下不知赵大老板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赵癞子赶紧回了一个抱拳:“陆师傅,不瞒您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到贵府来!”

陆师傅一边吩咐徒弟搬凳泡茶,迫切地问:“不知赵老板有何吩咐?”

赵癞子说:“我今天到贵府上拜望,就是想请陆师傅出山,到县城里去带徒弟。”

陆师傅说:“赵老板,我是坪上村人,就应该在坪上带徒,何解要跑到县城里去带徒呢?”

赵老板说:“陆师傅,你是大师傅,你在这坪上带几十百把个徒弟,简直是浪费了人才。你到县城里去,一带就是几千个徒弟,这不更能体现你的人生价值么!”

陆师傅笑了笑:“徒弟哪里能一口气带那么多的。”

赵老板说:“我是想把你这一行做成一个产业,办一个武术学校,高薪聘请你去当总教官。”


陆师傅摇了摇头,没哼声。

“陆师傅,我给你一百万的年薪,你干不干?”

陆师傅苦笑了一声,还是没哼声。

“陆师傅呀!你看你这一个徒弟带三年,二十担谷,眼下是三十元一担谷,二十担谷才六百块钱。你带这几十个徒弟,能赚几个钱呀!我那里招生,一个学期的学费是三千,三年六个学期,一个学生的学费是一万八。你如果不愿意拿年薪,你就拿干股也行,我和你三七分成,你拿三,我得七。只要有你这块金字招牌挂在门口,我的生意就会做得财源滚滚。”

陆师傅终于说话了:“赵老板,你理解错了。我带徒弟,要在庙里喝雄鸡血酒,要焚香秉烛对天起誓,先学规矩后学艺。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收到了我的门下做徒弟,我不但要教他学艺,还要管他一辈子做人。”

赵老板说:“规矩按你的印发下去不就得了,要喝雄鸡血酒就喝雄鸡血酒,要对天起誓就对天起誓,这不很简单么?”

“赵老板呀!这规矩写在墙上,印在纸上有什么用呢?这徒弟是要手把手带,要心贴着心言传身教才有可能带得出来。你这一招生就几千人,我连名字都记不全,能手把着手、心贴着心带么?”

“陆师傅,我只需要你提个总把,不会要你操太多的心,下面我会将各个分支机构的师资力量配齐。”

“这个总把我提不起。”

“你再考虑考虑。”

“我不考虑。”

……

陆师傅就这样长久地留在了坪上村,一茬又一茬徒弟带着,一直带到八十五岁这一年,陆师傅便不再接徒弟,他说他带不动了。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陆师傅的徒弟又开始带徒弟了,他们尊称陆师傅为师公。那些拜师学艺的规矩,还是一丝不苟地沿用陆师傅的规矩……

坪上老屋里收集各样老旧东西搞陈列时,陆师傅便将他那根柏木短棍送来了。说是短棍,其实是一根六尺长、一寸对径的柏木长棍,累累的年月里,陆师傅那长满老茧的双手,已经将短棍磨得油光放亮,黑里透红。

他的徒子徒孙们都说,在老屋里望见这根短棍,便想起师傅师公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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