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十七)彭东明著
2021-03-29 11:10:46          来源:坪上书院 | 编辑:周锋 | 作者:彭东明          浏览量:11945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入学通知书

又是一年稻子黄了。

豆子又挑着那口樟木箱和一卷铺盖从田畴的尽头归来了。豆子这已经是第四次挑着铺卷归来。

娘依旧是说,豆子你累坏了,你回家了好好歇着。

豆子说,我不累。该开镰了。

豆子的心里,总是怀着一份浓重的愧疚。年复一年地复读,他觉得,他欠爹娘的实在太多。

娘不再说什么,她不安地打量着豆子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豆子来不及喘息,便跟着爹起早贪黑收割去了。寂静的田野上,爹在前边“唰唰唰唰”地割,豆子在后面“唰唰唰唰”地割,父子俩就那样埋头收割着。

要在往年,爹在直起腰来“嗬”一声凉风时,还会打起精神亮一嗓子:“高山埂上好唱歌,大塘之中好放鹅,红毛鸡公好做种,十八娇莲好做婆娘……上塅栽禾下塅香,看哒插种又收粮,看哒生崽讨媳妇,看哒生孙吃奶浆,借问对门小娘子,藕根何时插到姐池塘……”他会唱得田野上的阳光颤颤悠悠,唱得这边和那边屋场里发出一阵又一阵脆亮的笑声或是骂声。可是,贺戏子现在不唱了,田畴便寂寞了。

七月的烈日下,父子俩终于踏着季节将该收割的全都收回了家,将该栽插的全都插下了地……每一季双抢下来,父亲要脱一层皮、掉一身肉,豆子也同样要脱一层皮、掉一身肉。

娘说,你们俩都累毁了。趁着眼下苗没返青,还不到除草薅禾的时分,你们扯长脚歇几天。

爹歇不住,他将那些皮影子翻出来,修修补补弄个不停。

豆子关进了屋子里,从早到夜躲在里面。娘知道他又在鼓捣那些书,娘还知道他鼓捣书的时候比在稻田里鼓捣农活儿还累。

她每天都要把豆子叫出来几回。娘说,豆子你帮我去挑担水,豆子你帮我将这一桶尿抬到园子里去浇,豆子你来帮我烧火……其实娘不是要豆子帮忙,娘是想要豆子歇歇脑子。

豆子在帮着娘干完活儿之后,偶尔也会站在大门口,望着田畴那边、大路的尽处发一会儿呆。娘的心里知道,豆子是在望什么。

娘说,趁着这些日子没活儿干,豆子你到城里去找同学玩玩,去学校里看看。

豆子说,我不想去。

娘说,这些日子家里也没什么农活儿做,待着也是待着。你去吧,去散散心。

豆子犹豫再三,便去了。

他在城里玩了一个礼拜才回来。娘只想从豆子的脸上看到一丝消息,但却依然看不到任何消息。

豆子一回来,又成天关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不知不觉里,又立秋了。


立秋过后,四爹又到贺戏子这里来了。

四爹一来,正在贺戏子屋门前稻田里干活儿的一帮人,也都围到贺戏子家歇息来了,大伙一块抽烟、喝茶、聊庙里唱戏办酒席的事。

支书老万问四爹:“今年北坛老爷的生日,准备办多少桌席?”

四爹说:“已经在菩萨面前问过卦,办一百八十席。”

“那不比去年多出二十席了。”

四爹说:“按菩萨的意思办,不会错。”

每年北坛老爷过生日,四爹总要提前几天去问卦,问准备办多少桌席。因为这四乡八寨来吃酒席的人,来多来少谁都估不定。食材备多了,到时吃不完,浪费了可惜。备少了,到时候人家老远跑来吃生日酒,却没吃到,对不起客人。因此,只能是提前到菩萨面前问卦,菩萨定下的桌席,年年都八九不离十。

又有人问:“这几年菩萨怎么老是点唐朝的戏,怎么就点不到清朝来呢?我们早就想看‘乾隆下江南’了。”

四爹说:“这事就只能是菩萨定,是他老人家过生日,戏是为他准备的。”

四爹从贺戏子手上接过长长的戏单子,仍没忘了问一句:“豆子的书呢,还读么?”

贺戏子没哼声。

四爹又说:“要我说,你还是带着他唱戏好,豆子是块唱戏的好料。你老了,背脊驼成了一张犁辕。”

大伙也都说:“这书还是莫再复读了,都已经复读了四届,这事霸不得蛮。”

“明明是一块死铁,你硬要拿去打把锄头,这何解打得成啰!”

“同是一块木,有的就可以用来做斧头的柄子,有的就只能当剁柴的墩子,天生成了做什么用,就得派什么用场,万事由命不由人。”

支书老万说:“你不想让豆子唱戏,你就送他到陆师傅那里学武打也行,我家三猫在那里学了三年过来,现在在广州当保安,月月能拿到三千,比我强多了。”

四爹说:“你还是带着豆子唱戏的好,这戏往后总得有人接班唱。北坛老爷的生日年年都得过……”

贺戏子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我家豆子不去学武打,也不唱戏,他要读书,下半年还去读。这书,读就读彻底,读它个罗通扫北……”

这时,豆子打开了他那扇紧闭的房门,远远地喊道:“爹,家里有红纸么?”

“你要红纸搞么子?”贺戏子正在火头上,没好气地凶了豆子一句。

豆子说:“我要发帖子。”

那边厨房里娘正提着铜壶在添水,她的手一抖,铜壶“哐咚”掉进了水缸里。娘颤颤悠悠地喊了一声:“伢崽呃,你这一回是不是考中了?”

豆子说:“中了。”

贺戏子的眼睛睁得像灯笼一样大:“你中哪里了?”

豆子将那个樟木箱子打开,将前些日子在学校拿回的那一张入学通知书取了出来,交给了爹。


贺戏子拿在手上,一字一顿颤颤抖抖地念:“北京广播学院。”

支书老万说:“好你个豆子,不中你就几年不中,一中你就高中北京大学。”

豆子说:“不是北京大学,是北京广播学院。”

老万说:“差不多,凡北京的大学,就是北京大学。”

四爹说:“豆子你是讨米讨得久,终究碰回酒。”

支书老万说:“豆子呀,你为你爹长了脸,为老彭家祖宗长了脸,还为我们坪上村长了脸!贺戏子你家的祖坟只怕是被野鸡扒了,开坼了。你赶紧张罗着请客吧!”

贺戏子将那张通知书看了又看:“只差三四天就开学了,这客还怎么请?”

豆子娘在一边说:“豆子你这通知书什么时候来的。”

豆子说:“我前些日子上学校去玩时拿到的。”

“都这么久了,你何解不拿出来?”

豆子不哼声。他也说不清,为何要将这期盼得太久太久的通知书深藏在箱子底里,迟迟不拿出来……

老万说:“来得及,今天就杀猪,今夜厨子就进屋。”

四爹说:“这么多客,怎么个请法呀?”

于是,一屋人便团团围坐在桌子边,合计着这客怎么请。商量来商量去,这客还得分三天请:头一天请老师,第二天请三亲六眷,第三天请地方乡亲。

于是,一屋子人都没有再下稻田里干活儿了,大家分头行动,送帖子的送帖子,杀猪的杀猪,还有搬桌凳的、买菜的、洗碗筷的、杀鸡宰羊的……直到黄昏,整个村庄都沸腾了,就连那弥漫在田野上空的晚炊,都充满了欢乐的油盐气息。

第二天,租了一辆中巴车,先接县里的老师,再接镇上的老师。凡教过豆子的老师,不管是小学、中学、高中、复读的老师都请来了。

四爹认为,老师请来了,就应该行大礼,要跪拜师恩。

于是,临时又在家神牌位下搭了台子,将几十位老师都请上去,然后支书老万当主持,领着豆子一一跪拜恩师。

跪拜完了便开席,酒是一巡又一巡敬着,彭家族上的长者敬,贺戏子夫妇敬,豆子敬,支书老万代表乡亲们敬……狗也在桌子下穿梭,凑这酽酽浓浓气氛。

第二天宴请三亲六眷。亲戚们背着或抬着一块块厚重的松木匾额来了,漆着红色油漆,裱着金字:恭贺:彭府大老公子高中北京大学堂……

第三天是宴请地方乡亲。乡亲们依样是扛着一块比一块大,一块比一块重的松木匾额送到了贺戏子家。

三天三夜熏天黑地的酒席终于办完了。

酒席散后,豆子用那根凿木扁担,一头担着铺卷,一头挑着那口笨厚的陪伴他多年的樟木箱子匆匆上北京去了。


那张等待得太苦太久的入学通知书,豆子却是一直珍藏着,直到这张纸发黄之后,豆子便将这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坪上老屋里。

支书老万说:“这张通知书太珍贵了,它是村里头一回收到的大学通知书。”

豆子读大学期间,每一年的寒暑假,都会从北京如期归来,他回来帮爹收种地里的庄稼。

支书老万说:“豆子你保持了劳动人民艰苦奋斗的本色,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

豆子说:“我爹可怜,他岁数大了,白天下地,夜里还要唱戏。”

豆子帮着爹收割完早稻,栽插完晚稻,又帮着爹一块到禾场上唱戏。有时爹在前台提把唱,豆子在后台打闹台,有时爹到后边打闹台,豆子到前台提把唱。这些老戏本,都是他从小唱得烂熟的,如今唱起来,依旧朗朗上口,一点都不生疏。

四爹感叹万千:“豆子一上台,这戏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唱完了戏,大伙还不走,他们还要拖着豆子在禾场上乘凉、聊天,问这问那。

四爹说:“你在北京读书,去看过皇帝的金銮殿没有?”

豆子说:“去看过了。”

“你到金銮殿里皇帝的龙椅上去坐过没有?”

“没有。”

“他们说,没有福气的人是不能到龙椅上去坐的,一坐上去,屁股上便会像针扎一样。豆子你去坐坐试试,看你是不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豆子便笑:“那龙椅是不许游客去坐的,拦住了。”

支书老万问豆子:“北京广播学院都学什么?”

豆子扳着指头算给他听:“播音、主持、摄像、新闻、编导……好多。”

“你是学的哪一门子?”

“编剧。”

“编剧是干什么的?”

“就是写广播剧、电影、电视剧、舞台剧。”

老万连连点头:“那你爹唱的这个皮影戏脚本你也能编写?”

“当然能编写。”

“豆子你这个本事学得好,日后你写完电视、电影脚本没事时,就回来写皮影戏脚本,把我们地方上的好人和坏人都写上去,让你爹在这禾场上唱,让好人做更多的好事,让坏人不敢再做坏事……这皮影戏也要唱一点现代戏,不能尽唱老戏。”

豆子说:“到时候我一定写。把你支书老万这盒万金油也写进去。”

于是大伙便笑。

夜夜大伙总要围着豆子在禾场上聊到很晚很晚,直到月淡星稀才放他回家。

暑假过完了,豆子走了。

豆子走后,禾场上的夜便安静了。

 


四年的时光一晃而过,豆子大学毕业了,他在市里找了工作。豆子工作后,便再也没有闲空回来帮他爹唱戏和收割稻子。

豆子的出息,给了贺戏子莫大的精神安慰,每一个日子,他都是那么开心地耕种着自家那二亩三分地。每一个夜晚,他都是那么开心地在禾场上唱戏,那一颗凸出的金牙齿,在阳光里或星月下长年笑得闪闪发光。

支书老万无时无刻不把豆子当作坪上村的一张名片挂在嘴上。冥冥的日子里,乡上和县里的干部来了,还有那些贩牛的、挑货郎担的、收购农产品的外乡人来了,他在人前介绍贺戏子时,总是说:“这是大学生的爷老倌。”豆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老万的介绍便是:“这是市里干部的爷老倌。”

这种时分,贺戏子嘴里那一颗金牙便显得更加朗亮。

这一年,市委统战部到坪上村来办点扶贫,老万一想,工作队员只有住在贺戏子家里最适合。于是,工作队一行三人从镇里接来后,老万直接就将他们送到了贺戏子家。

老万对贺戏子说:“这是市委统战部扶贫工作队的刘队长,往后就住你家了。”

贺戏子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的崽伢子也在市委工作,刘队长你们就不要见外了,我这个家就是你们的家。”

刘队长问:“您老人家的公子是在市委哪个部门工作?”

贺戏子说:“在市委汽修厂。”

老万补充道:“是在市委汽修厂当办公室主任,耍笔杆子。他原来在北京的大学里学的是写剧。”

刘队长便呵呵着。

不过,支书老万有时候就想不通,豆子在学校里学的是写剧,为么子却到了汽修厂写材料呢?

有一年,豆子春节回家,老万便问:“豆子呀,你在北京大学堂里学的写剧,为么子不到剧团里写剧,却到汽修厂写材料去了?”

豆子说:“现在国家不包分配了,大学毕业后随你自己去找事做。我能在市委机关的汽修厂找个事做就不错了。”

老万说:“那你学那么多年写剧不就白学了?”

豆子说:“也没白学,我闲暇之时,还是可以写剧呀!去年我就写了一个小戏,给了市群众艺术馆去排演,结果那个戏还在全省的汇演中得了个‘群星’杯金奖呢!眼下我手头上又正在给市广播电台写一个广播剧。”

老万说:“我听明白了,在汽修厂写材料是正业,晚上写剧是副业,捞点外快。就像你爹一样,白天种地,夜里唱戏。”

豆子便笑。

老万转而又说:“豆子你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如今,又在市委里头工作,你还是要关心一下家乡的建设。”

豆子说:“我的个老支书,你要我做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凡是我能做的事,我一定尽力。”

老万说:“村里要做的事太多了,学校残破了要维修,水泥路也没打,还有水渠堰坝多年失修。你要想办法搞点钱,戴帽拨下来。”

豆子苦笑着说:“我的老支书,我真的搞不到钱。”

老万说:“教育上、水务上、交通上……个个口子年年都有项目资金,谁的手长,就被谁搞去了。”

“老支书呀,我的手太短了,我搞不到。”


“你搞得到,只是不去搞。你看隔壁冬茅村的国庆伢子,他在市交通局只是在局长面前跑腿打杂,他一个电话打到县交通局,县交通局便将他们村里的路率先进了笼子,今年冬天已经打了水泥。还有,后山桃洞村的四毛伢子,在市里水务局也就一个副科长,他是市农校毕业的,一个中专生,他也搞了钱下来,把他们村两道危堰都修好了。你北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又在市委工作,还当着办公室主任,你随便一个电话下来,人家多少总得给你个面子。”

“老支书,我真的搞不到这个钱。我哪有面子。”

支书老万便叹了一口长气:“豆子呀,你爹这一辈子就是太喜欢吹牛皮。你嘞,恰恰相反,就是太谦虚谨慎了。你要晓得形势,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为家乡人民造福,又不是捞钱进你自己的腰包。”

豆子搓着双手,一时真不知向老支书怎么说才好。

老万摇着脑袋走了,似乎憋了一肚子气。

几年后,因为政府实行公车改革,豆子所在的市委汽修厂也就改制了。厂子改制散了,豆子就下岗了,每月拿着一千八百元的生活费维持生计。这时,支书老万才晓得,豆子并不是有权不用,他确实是没那个能耐搞到国家的项目资金戴帽拨下来支援家乡建设。他错怪豆子了。

豆子下岗后,回来坪上的日子又多了。

双抢季节,他会回来帮着老爹一道收割早稻,栽插晚稻。

北坛老爷做生日酒时,他又会赶回来帮着老爹一道在老樟树下唱戏。贺戏子老了,嗓子像旱鸭公叫一样了。因此,在前台提把唱戏的是豆子,贺戏子退居二线到后边打闹台了。

村里的老人们都说,豆子的嗓音,比他爹当年的声音还要亮爽。

在豆子的咏叹声里,坪上村的秋夜又是那么恬静,蓝天还是那么高远。

一个又一个绵长的秋夜,豆子和他爹就这样将村庄送进一个又一个安静的梦里……

村庄上,却也有一个人从来不到这戏台前来站,这便是酒癫子彭跋。彭跋说,只有傻子,才去看那些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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