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二十)彭东明著
2021-04-19 14:10:16          来源:平江县融媒体中心 | 编辑:周杏 | 作者:彭东明          浏览量:7320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真铜电筒

从我家屋门前的小河往上走,经刺凼湾、青山堰、下月桥、上月桥、大麻石,约莫走两里多地,便到了秋湖水库。秋湖水库是1958年搞“大跃进”时修建的,听老人们说,这是一个冬天集中全公社的人突击修建起来的,男女老少都上阵,白天挑土筑堤,晚上开大会斗争地主富农和懒汉,一个冬天硬是把这座水库修起来了。当时是一座小型水库,年年春天下大雨的夜晚,村里便会通知地势低的人家将老人和小孩转移到地势高的人家去住,怕这水库的堤坝倒。大坝上派了青壮年守,并备了四眼铳,如果发现大坝一有险情就会放铳,让大坝下的人赶紧跑。年年都这样鼓捣。但这座长满青草的大坝却从来没有倒过。从1970年开始,水库又加修了一回,集中了长田、安定、大桥三个公社的劳力修筑了三个冬天,将一座小型水库修成了一座中型水库,水路有十多里长。

那时,一到秋收过后坪上村就热闹了,各地的劳力推着土车,挑着箢箕,全部集中到了坪上村,几乎每个屋场里都驻扎了从远处来的民工。

民工们喝着南瓜汤,吃着红薯丝饭,起早贪黑将大坝周边山头上的黄泥巴用推车推到大堤上去。他们像蚂蚁牵线一样走着,他们将坪上村所有的道路都踏得尘土飞扬。这边的山头和那边的山头,到处红旗招展。尘土中还有高音喇叭播放的嘹亮歌声,早晨播《东方红》,晚上播《大海航行靠舵手》,白天干活儿时播放《大寨红花遍地开》《革命的贫下中农,抓革命、促生产》……

那几年,坪上的冬天,用我祖母的话说:“路上不断人,灶里不断火……”

三年后,水库修成了,大坝比原来高了一倍,水路比原来也长了一倍。那年春上,随着一场又一场雨水下来,眼看着九里坪淹了,艾家桥淹了,老堰也淹了,最后,水一直淹到徐家坡才止步。这水路,足有十二三里长。

自从水库修成之后,我的老祖父逢人便说:毛主席手上才能修这么大的水库。有了这大水库,从此以后稻田就能旱涝保收,子孙后代就有过不尽的好日子……

然而,水库的水路一长,却给我的祖父带来了不少麻烦,他往返于山里的收购站与坪上村,原来是走山坡下的大路,现在被水淹了,他只能爬在半山腰的羊肠小路上,且还要一道坡又一道坡地绕着水边走。

水库边上的几个生产队,都打造了小木船,往返在这十多里长的水库里跑运输,人是五分钱坐一回,一个人挑一担柴或红薯丝或稻谷便要收一毛五分钱。

小木船只有白天才有坐,夜里没有。我祖父白天要在收购站上收购茶叶,只有晚上才有闲空回家。

我和祖母在瓜棚底下乘凉到很晚,祖父才打着他那个真铜电筒,带着一身山野柴草的气息回来。这时祖母便骂,半夜三更在水库边上翻爬,也不怕一把老骨头滚进水库里去喂鱼。一边骂着,祖母便赶忙烧起一大锅热水,给祖父洗澡。

等到祖父洗完澡,祖母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和面条煮好了,并倒了一杯酽酽的药酒给祖父喝。

祖父在一边吃荷包蛋、一边喝药酒时,祖母便在一旁给他摇着蒲扇,一边讲着菜园子里的事给他听。

在祖母那像小溪水一般的唠叨声里,祖父便将一碗荷包蛋吃完了,将一杯药酒也慢慢细细地喝完了。

这时,祖母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收完今年这一季茶,明年不去了,回来帮着我种园子。”

祖父说:“到时候要看领导批不批。”

祖母便没好气地说:“有什么批不批,你一个临时工,想做就做几个月,不想做了就卷起铺盖回家……”

祖父便坐在那里不哼声了。

祖母年年这么唠叨着,祖父却年年没有回来。

本来,在1958年的秋天,祖父是可以招收为供销社正式职工的,那时他在离家一百多里地的虹桥山里收茶,领导给了他一张招工表,要他填好后回村里签字盖章。他回到村里去签字盖章时,村里的支书那时是三根,三根一看便火冒三丈。三根说:眼下村里要修秋湖水库,正缺劳动力,你还招什么工,赶紧到水库工地上去挑土,要招工也要等到修完水库才能招。

于是,我祖父便到水库工地上挑土去了。等到将那一道土坝筑好,祖父在第二年的春上拿了那一张盖好了公章的招工表到一百多里远的虹桥收购站上去时,人家领导说:“你怎么才来,这工早就招完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给他提起过招工的事了。但年年一到春头上,还是喊他到收购站上去。收购茶叶是一门凭眼睛看、凭鼻子闻、凭舌头品的活儿,没有十年八年的经验,便吃不消这一脚活儿。收购站上不但要我祖父看茶收茶,而更为重要的还指望他带徒弟。

开始祖父做的是季节工,收完一季茶叶也就回来了,但后来又要他顺带着收购山椒子、黄株子、车前草、五味子……这样,祖父便从年头忙到年尾都回不来了,他从来没有节假日,每一个日子从天亮干到天黑,每一年都是从年头干到年尾。因此,只有在夜里,他才能抽空回来。

祖母常说:“你带了那么多徒弟,未必一个都没带出来,年年要你这老不死的去。”

祖父说:“徒弟一帮又一帮带出来了,他们都在山里待不住,只愿意待在县城里和镇子上。”

祖母这时便火了:“就你在山里待得住,你是不死了的,你爬山过岭掉进水库里喂鱼去吧……”

祖母的火气一上来,祖父便不再哼声。

天蒙蒙亮的时候,祖父便又打起他那个真铜电筒悄悄地走了。他推开那扇笨厚的院门,发出一串苍凉的叫声。

这一年,祖父满六十九岁。按照村里的习惯,“男做进,女做出”,祖父满六十九岁,便应该做七十岁的大寿。

为了给祖父过好这一个生日,祖母早早地喂了鸡、喂了鸭、养了鹅,而且还养了一头黑山羊。

四月二十八日,祖父的生日终于来了。祖母在头一天便杀了鸡鸭鹅,还请人宰了羊、打了豆腐,还泡上了笋干……

大姑妈、二姑妈、细姑妈她们带着孩子一大清早便都赶来了,她们是特地清早赶过来帮祖母做饭菜。

后来,两个老姑妈和一个太老姑妈也都回来了,她们是儿孙们用轿子抬回来的。

老屋里是一派热闹的景象,灶膛里的火彤彤地烧着,整个屋子飘满了油盐的香气。

然而,这一天祖父自己却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清早,祖母便带上我去看祖父。一路上坐船、爬山,我们中午才到达祖父的收购站。

祖父的收购站在一座叫作“九方寺”的古老寺院里。九方寺坐落在一个叫作双江口的地方,有两条小溪在这里合流。沿着左边的一条溪水进去,是洋海村,沿着右边的一条溪进去叫秋湖村。双江口以下至水库这一段叫作秋水村,祖父就在这大山里收购这三个村的茶叶。秋湖水库是1958年才修的,而不知何故,自古以来这三个村的名字却都与水有关。

在双江口过一道横板桥,沿着石级爬上一个矮山包,便是九方寺。九方寺的门头和窗户都是青石雕就,墙是青砖砌的,岁月的侵蚀下,表层的砖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了。

寺院的前边,生长着一棵苍老的柏树。从大门进去,是一栋两进上的寺院。寺院里没有菩萨,也没有和尚。这里是祖父一个人的收购站。

祖母带着我走进大门,大声喊道:“老贱——”

高大清瘦的祖父从那如山一般堆着的茶叶袋中间一跛一跛地走了出来。寺院里的光线极暗,我们好久才看清祖父那瘦削的脸,祖父瞪着两只深凹下去的眼睛望着我们。

“老不死的,你怎么瘦成了这样……脚也跛了……”祖母说着,声音便颤抖了。

祖父说:“屁股上生了个大脓疮。”

祖母过去,在他那屁股上摸了摸,那新流的脓,将裤子紧紧地粘在了屁股上。“老不死的,你怎么不托信让孩子们接你回家,请郎中疗疮毒……”祖母说着说着,眼泪就淌下来了。

祖父说:“天天要收茶叶,哪里走得开呀!”

祖母说:“你要是死了,这收购站就关门了?”

幽暗的寺院,浸染在一片浓浓的茶叶的清香里,寺院前边那棵苍老的柏树上,乌鸦在不停地叫着。

太阳落山之后,卖茶叶和山货的村民也就走光了。寺院里就剩下了我们三个人。老寺院里的光线是那么昏暗,门前老柏树上的乌鸦一声声叫得那么凄冷,大山里一股股寒流从天井里滚滚而入。我的祖父,长年短月就一个人守候在这栋老寺院里。

祖父一直守到七十九岁才回到祖母的身边。几十年间,就是那个真铜电筒陪着他起五更、睡半夜在水库边的羊肠山道上穿行。累累的岁月中,祖父的手将真铜电筒磨得溜光。

现在,这个真铜电筒安安静静地安放在坪上老屋里一个玻璃罩子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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