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三十四)彭东明著
2021-08-02 09:28:32          来源:平江县融媒体中心 | 编辑:尹伊铭 | 作者:彭东明          浏览量:67620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大长布巾(下)

父亲担心细叔迟早会出事,细叔没出事,倒是大叔出事了。

他在经营农贸公司的同时,还在城郊偷偷办了一个地下工厂,用酒精和香料兑水制造茅台、酒鬼、五粮液、剑南春、1573……春节过后不久,地下工厂被查封,大叔被抓了。

从大叔被抓的那一天起,父亲整天坐立不安,他在深深地叹着气的时候,口里不由自主地念叨着:这何得了,这何得了……

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便拿我们兄弟几个出气:你们几个,都是在县城里工作这么多年的人,有这么多的同学朋友,你们就不晓得托人情、找关系,替你们的大叔想想办法?

其实我们兄弟几个自从大叔被抓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外边找人,几乎所有能找的人都找过了,所有能用的关系都用尽了,但确实救不了大叔,随着案子逐步查实,法院的朋友告诉我们,估计大叔至少也得判个十至十五年。

我们不敢将这个坏结果告诉父亲,只是打电话告诉了远在北京的细叔。

细叔在电话里极冷静地说:“有这么严重吗?看来我得回来一趟。”

第二天细叔就坐飞机回来了。父亲见到细叔时热泪盈眶:“老四呀!你二哥这一回只怕要将牢底坐穿了,你要想办法呀!”

细叔说:“他不会坐班牢的。”

“老四呀!你莫蒙我,我听别人说了,老二这一回是插翅难逃,至少要坐十几年牢。”

第二天,细叔便在这小城里忙进忙出,有时甚至还跑到市里和省里去了……

几天后,大叔的案子终于开庭审理了,最终大叔还是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但是,很快细叔就给他办好了保外就医……


大叔出来的那一天,父亲早早地张罗,准备了一桌好饭菜,二叔和三个姑妈也特地从乡下赶来了,这是他们兄弟姊妹多少年来没有过的团聚。

那一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父亲端起酒杯,还没说话,眼睛就湿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老二出来了,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也都来了……”说着,他就哽咽住了。

“哥你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出来了么……”大叔忙起身拿了纸巾替父亲擦着眼泪。

父亲哽咽着说:“自从你进去的那一天起,我没一个晚上睡得踏实,没一餐饭吃得香甜……我老是想念在村里的日子,兄弟姊妹几个抬头不见低头见,餐餐吃红薯丝拌饭吃得那么香,夜夜睡破棉絮睡得那么安稳。眼下,兄弟姊妹几年都聚不拢一回,我一会儿担心老二,一会儿担心老四,常常是半夜醒来心惊肉跳。这不是好日子,真正的好日子是一家老少床上没病人,牢里没犯人,吃得香,睡得安……只有老三好,从没让我担心过。过去,凭一身好手艺吃饭,如今篾匠生意不好了,又开出了橘园。眼下虽然橘子销路不好,但老三勤快,又在橘园里间种了红薯、花生,你们尝尝老三带来的这些橘子、红薯、花生,我们那后山上的黄泥红沙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比哪里生长出来的都好吃……”

大家拿起一只只蒸熟的红薯和花生吃着,都说好吃。

父亲接着说:“我们坪上的地土厚,养人,长什么,什么就好吃。老二好不容易保外就医了,你就不要再去鼓捣生意了,回村里去,老老实实种地,本本分分做人,还是那句老话说得好,锄头捏得稳,作田种土是根本。”

大叔说:“我几十年没种地了,现在只怕也学不会了。”

父亲说:“老三原来不也只晓得做手艺,不会作田种土,现在篾匠活儿没有了,不也把橘园搞得蛮好,红薯也种得蛮好么?”


大叔说:“我再想想,我懂牛,要不回村里养几头牛,眼下虽然不用牛犁田了,但可以做菜牛卖。”

父亲说:“这就好,你和牛打了一辈子交道,一定能把牛养好。俗话说,外行莫学,内行莫丢。”

细叔说:“二哥你回村里去住也好,能干活儿就多少干点活儿,主要是把身体养好,不要想赚钱的事,没了钱花就找我要。”

大叔说:“我还是想要有点事做,不然,日子不得过。”

父亲说:“老二你就不要再七想八想了,也不要再想着到外边去抛头露面,好生在村里待着养病、养牛。”

大叔说:“你们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

父亲转而对细叔说:“老四我看你也回来算了,钱是赚不完的,你见好就收,我是天天为你担惊受怕。”

细叔说:“大哥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是凭智慧、凭劳动赚钱,依法纳税,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父亲说:“我是天天看报纸、看电视,上边现在越抓越严,那些当官的,屁眼里有屎的人,那些搞工程仍不晓得收手的人,迟早是要出事的。”

细叔便沉默了。

父亲又说:“你还是拿定主意早点回来,你有钱,多给村里做点善事,那些水渠、河沟、堰坝、学校、道路,还有山里、土里、田里,有的是你花钱的地方……”

细叔说:“回是迟早要回来,叶落归根,我们的根都在坪上。”

父亲便笑了:“迟回不如早回,我们都回村里去住,兄弟姊妹聚在一块,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好呀!外边的银窝金窝,不如我们坪上的土窝。”

……


细叔没有听父亲的,见好就收回村里来。他口里说着叶落归根,但他的生意却在外边越做越大。最初是推销石膏板,后来是自己办起了石膏板厂,自己直接承接装饰吊顶的业务。再后来,细叔发现灯饰和玻璃幕墙比搞石膏板更加赚钱,于是他又将业务扩展到了灯饰和玻璃幕墙……再后来,细叔又将生意做到了天津、郑州、武汉、广州……

随着细叔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从坪上带出去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开始是将那些砖匠、木匠叫去帮他吊顶搞装饰,有一些年轻的砖木匠,帮二叔将吊顶业务搞完之后,却不愿意回去了,他们丢掉手艺不做了,像当年的细叔一样,背着细叔厂里的石膏板去穿街过巷搞推销。陆陆续续地,他们中间居然有一些人就真的将石膏板推销出去了,有的甚至还接到了吊顶的装饰业务。于是,他们又从坪上,乃至坪上以外的村庄上将一帮又一帮年轻人带出去了。他们又拉起了自己的队伍,不再从细叔的厂里进石膏板,他们悄悄地在郊外租了地,用石棉瓦搭起简易的工棚,很快便打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品牌。“环球”呵、“新宇”呵、“宏昌”呵……坪上人在天南地北办起来的公司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一帮人带着一帮人,一家公司从另一家公司分离出来,他们就这样相互影响,相互传染,相互碰撞,有时也相互拆台,有时也相互帮忙……再来后,他们不仅是鼓捣石膏板,他们还把村里的传统小吃酱皮干子、面筋和火焙鱼做遍了全国各地。

村里的年轻人都走了,他们在北京、上海、广州的郊外驻扎起了一个又一个坪上村。他们在那里依然还是讲坪上的土话,吃坪上的土菜,打坪上麻将,只是不再种地,他们办石膏板厂、办面筋厂、办酱皮干厂、办火焙鱼厂……


支书老万说,解放以前坪上村在外边的商号就我老祖父的“顺生”一家。而现在,坪上村在外边上了规模的公司便有三十六家,至于那些小打小闹的公司就不计其数了。一个才两千多人的坪上村,能有这么多人到外边去闯荡,我家细叔是第一人。坪上村以后写村史应该铭记他的名字。

我的父亲始终没能等到细叔归来,实现四兄弟一道在村上叶落归根安度晚年的愿望。2010年秋后的一个早晨,父亲的生命戛然而止,他因突发脑溢血,默然倒下,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交代一句后事。村里人都说,我父亲要是不进城,就不得死这么早,一个从早到晚干农活儿干习惯了的人,进了城,什么活儿都没的干了,他便发了胖,人一发胖病就来了……

父亲的灵柩运回了坪上,丧事在坪上办了三天。路上不断人,灶里不断火,道场做了三天三晚,夜歌唱了三个通宵。

父亲埋在了我们原先晒红薯丝的薯丝岭上,这里地势高,看得见父亲原来劳作过的田野,也看得见坪上老屋。

按照村里的习俗,人上山入土后,要在坟前烧三个晚上的火包,即用稻草结一个很长的草把,天断黑时便将草把在坟前点燃,让暗火慢慢在坟前燃烧,直到第二天早晨刚好烧完。烧稻草包的意思就是给那刚刚入土的人做伴,怕他一下子在这荒山野岭里不习惯。

烧包时,要有一个亲人在坟前陪着。大叔说,你们兄弟几个都在单位上班忙不赢,你们都回去上班,这三个晚上的稻草包我来烧,我正好也趁这个机会陪伴老大说说心里话。


于是,大叔便在父亲的坟前用晒垫搭了一个棚,在地上铺了稻草,夜幕降临的时候,大叔便将那个长长的稻草把子点燃了……

长贵家的那条麻狗,也陪着大叔在坟前守了三夜。

大叔后来说,他在父亲的坟前守夜烧包时,夜夜一到深更半夜,便听见有一头水牛在田野上朝着坟这边叫。这叫声时隐时现,时强时弱,有时叫得那么悠长,有时又叫得那么急迫。它叫了三夜便消失了。

大叔还说,这牛的叫声,便是父亲原来养的那条水牛的叫声,一模一样。深谙牛道的大叔认为,是那条多年前卖到浏阳去了的牛的魂回来了,它思念着他,牛有义,人不知。

我们都说这是大叔的幻觉。

大叔便很生气。他说,又不是叫个一声两声,硬是叫了三夜,每一声哞噢……他都听得真真切切。

后来,大叔便去问村上的人,问他们那几夜听见了水牛的叫声没有。有的人说,好像是听见了。有的人说,村里如今一条牛都没有了,哪里还会有牛的叫声呢!

后来,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人们也就将这事淡忘了。

五年后,我的母亲也去世了。本来,我是打算在坪上老屋修整好之后,便将她接到老屋里来住。母亲越老,便越是吵着要回坪上。然而,在坪上老屋刚刚修好时,母亲就去世了。

母亲去世时,大哥在县城近郊的公墓买了一块墓地,他决定将父亲的墓迁去和母亲一块合葬在公墓里,因为我们兄弟姊妹几个都在县城里工作,以后祭扫方便些。

迁坟那天,大叔到父亲的坟前去问卦,大叔说:“孩子们要将你迁到县城的公墓去,那里好,热闹,逢年过节孩子们祭扫又方便,哥你去么?”


他将提在手上的卦丢在了地上,一看卦象,却不转卦。大叔又问,又丢卦,反反复复问来问去,十几个回合下来,却就是不转卦。大叔说:“他不想走。”

大哥说:“你再问问,说不定他又想迁走了。”

大叔说:“我不问了,要不你们去请五根来问问,他会占卦。”

于是,大哥又将五根大叔请来了。五根烧了一把纸钱,又点上一把香烛,然后便细细慢慢地说:“老哥,你的孩子们打算将你迁到县城旁边的公墓里去,那里好哇,你在那个山头上,看得见整个县城的风景……”不停地打卦。他问了半天,最后说:“他怎么也不走,这坟不要迁了。”

于是,后来我们只得放弃了在县城的公墓,将母亲和父亲一起合葬在了村上。

料理完母亲的丧事后,细叔没有走。他在刚刚修缮好的坪上老屋里住了下来。他说,他太累了,他想在这老屋里住一阵子,一来好好休息休息,二来也想好好清理一下思路。他还说,他有可能不到外边去搞了,他想回来村里做点事情。

大叔便说:“大哥在世的时候,只想你回来,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好有个话说,你却一年又一年拖着,就是不回。如今大哥大嫂都走了,你才想到要回来了。”

细叔说:“那时外边的生意好做,钱好赚,所以我不回。”

大叔说:“难道现在外边的钱就不好赚了?”

细叔说:“不好赚了,搭建在北京周边村庄上的那些简易作坊,石膏板厂也好,酱皮干子厂也好,因为粉尘、烟尘对空气造成的污染太大,现在要被强拆。估计,再往后其他城市都会这样。眼下,各地对环保的要求越来越严、越来越高,这些不能上规模上档次的作坊,都将陆陆续续被淘汰。”


大叔说:“那你回来村里有什么生意可做呢?”

细叔说:“我想回村里发展生态农业。种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的稻子,喂养不吃激素饲料的土鸡土猪……我常常想起,小时候吃的猪肉、鸡肉,多甜多香啊!谁家来了客,炒一碗肉,炖一锅鸡,满村庄都香透了。”

大叔说:“那时的猪是扯野菜喂养,年头喂到年尾,也就长到一百来斤,现在谁家还能耐得那个烦呀!用精饲料喂,三个月下来,就是一头两三百斤的肥猪出栏了。”

细叔坚定地说:“可是,我们现在必须要像过去那样,耐下心来种稻子,耐下心来种菜,耐下心来喂猪喂鸡……”

于是,离家多年的细叔便在村庄上待了下来,他整日无所事事地这家坐坐、那家问问。看到谁家有被遗弃了的农具和过去年月里用过的生活用品,他便帮我收集拢来,摆放到刚刚修缮好的坪上老屋里。

两个多月下来,这栋五进上的老屋里几十间房都摆满了犁、耙、筻、甑、钻篓、捞帚、颈架、箱桶、风车、水车、对臼、石磨、箩筐、晒垫、篮盘、箢箕、肚盘、背篓、推车、抬箱、摇窝、企栏、抢棍、水桶、尿端、荡耙、抓耙、推子、碾槽、蓑衣、斗笠、蒲帽、驮带、痰夹、炉子、火筒、瓦桶、福桶、洗把、擂捶、扇板、猪槽、鸡笼、菜篮、饭箩、茶焙、尿桶、通钩、吊壶、夜壶、筲箕、簸箕、纺纱车、织布机、腰子篮、揉茶机、鸭食盆、细猪槽、提食盆、涝米盆……

它们历尽沧桑,伤痕累累,有的甚至破烂不堪了。现在它们被过细地清洗掉成年累月的灰尘,静静地躺在了这栋光线暗淡的老屋里。这是一座村庄并不遥远的记忆。


细叔在帮着我将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陈列好之后,他便决计不再到外边去办厂了。他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构思,他说,他打算转型,将村里人在外边办的这些大大小小的公司联合起来,他来牵头,办一个农产品联营公司,将村里的山河田土流转到联营公司,他要在稻田里种不施化肥、不洒农药的稻谷和蔬菜。稻田里间养生态青蛙、龙虾、泥鳅和鱼,让这些物种来抑制病虫害。家家户户的人畜粪便,不能让它再流到河里去了。往后统一安装沼气池,通过沼气发酵之后,再下到稻田里做有机肥。山上也要统一规划,栽种各样的果木树、油茶树、观赏风景林和生态公益林……

细叔的想法成熟之后,便通过手机短信和微信向村里在外的大大小小的老板们发出了邀请,请他们在秋收过后的重阳节回村,一来坪上老屋修缮好了,这是大家的祖屋,都回来祭拜一下祖宗,二来邀请大家共商联营公司之大计。

还是细叔的面子大,他的邀请发出去之后,几乎没有不响应的。不但是当初被他带出去的人,或是受他的影响出去做石膏板、做面筋、做熟食、做酱皮干子的老板们回来了,就连长贵家那些在台湾、香港办鞋厂、在宁波办家具厂、在云南办民宿客栈的女儿,他那个在上海办服装厂的“儿子”老六,以及在长沙、广州开发廊连锁店的秀秀,他们也都回来了。


责编:尹伊铭

来源:平江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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