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三十六)彭东明著
2021-08-20 09:04:05          来源:坪上书院 | 编辑:周杏 | 作者:彭东明          浏览量:62549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重阳节

重阳节这一天,坪上村的大路两边插满了彩旗,村口上搭了一个充气彩门。扶贫工作队的队长李梦强撰写了一条巨幅标语挂在门头上:迎老乡,回家乡,共同建设新坪上。

扶贫工作队是在去年春上进驻坪上的,他们踏着沥沥春雨,各自背着铺卷来到村里时,支书老万一下子没醒过神来,以为时光倒流了。在老万的记忆里,只有搞人民公社时,办村蹲点的干部才背着铺卷下来住村。

李队长说:“老万你先安排个地方给我们三个人住下来!”

老万说:“住你们就莫住了,搞点钱来就行了。”

李队长说:“钱要搞下来的,住也要住下来。”

老万说:“往年来扶贫的,从来不住!年头到年尾下来吃几餐饭,搞几十万块钱来就行了。你们住在这里有什么用呢?关键是要搞米米下来。”

李队长说:“今年扶贫和往年不一样,今年我们是来搞精准扶贫。”

老万说:“这精准扶贫与往年的扶贫有什么不一样?”

李队长说:“精准扶贫就是要精准到每一个困难户、每一个人,要让他们不愁吃、不愁穿,要保障他们小孩有书读,老人有病能治病,住在破屋危房里的要让他们住上新屋……不是像往年,搞点钱下来给村上修路、修桥、修学校、修河塘堰坝就完事。”

老万听李队长这一通数落下来,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当即领着他们一行三人到了贺戏子家。老万对贺戏子说:“这是市委扶贫工作队的领导,住你家里。他们这次是来搞精准扶贫,要长驻村。”

贺戏子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老万又对李队长说:“贺戏子的崽也在市委里头工作。”

李队长便紧紧地握着贺戏子的手。

贺戏子便烈烈地喊老婆搞饭,煮腊肉。

老万告诉李队长:“以往村里来了干部,都是住在他家,一来他家干净,二来他家的饭菜搞得好吃。”

贺戏子说:“好吃的东西没有,腊肉有的是,去年杀了两头猪,全都熏在火炕上。”

老万对贺戏子说:“工作队员的伙食费,到时候村上补给你。”

李队长说:“伙食费我们自己交,要村上补就违纪了。不然,我们辛辛苦苦扶一年贫回去,不但得不到提拔,还要受处分。”

贺戏子说:“莫讲伙食费的事,现在生活好了,吃饭不成问题。”

于是,扶贫工作队一行三人就长久在贺戏子家里住下来了。

……

重阳节这一天,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鲜艳的太阳从连云山的山顶上冉冉升起,安详地洒落在老屋的青瓦屋脊上。

长贵家的麻狗,一大清早便守坐在老屋青石大门的石鼓边,每来一个人,它便立即站起,开心地摇着尾巴,将来人送进古老的青石大门,然后跳过门槛,又来迎接下一个客人。今天来的大都是生疏人,但它不像往常样叫着咬着,今天它知道这老屋里要办喜事,所以它便那么和悦地将每一位客人迎进去。

八点过八分,老屋正厅里的会议正式开始,支书老万说:“金秋十月,丹桂飘香,今天我们在这老屋里召开一个乡友联谊会,我们要成立一个乡友联营公司。首先,我向大家隆重介绍:参加今天会议的乡友有开国将军彭勇。”

老屋里立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将军站起来,他腰杆笔挺,向大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接着,老万再一个一个介绍其他的乡友。

会议的第二项议程是驻村扶贫工作队队长兼坪上村第一支部书记李梦强致辞。

李队长今天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又在镇上秀秀的发廊里吹了大背头,还打了摩丝,因此头发就油光放亮起来。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一份写了五页纸的致辞,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为了召开这个会议,我们已经筹备了整整半年,在各位乡友的共同努力下,散布在天南地北的坪上人,今天终于坐到了一起,我们要在这老屋里成立‘坪上村联营公司’,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日子,随着公司的成立,坪上村人,家家都是股东,户户都是老板……我们将翻开坪上的新纪元……”老屋里前后响起三次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第一个发言的是荷香。

老万说,荷香是坪上村第一个到深圳去的女孩。荷香到了深圳后,将坪上的女孩,以及周边几十个村的女孩一拨又一拨带了出去。这些女孩,后来又有许许多多人当了老板,成了企业家。荷香带动了一方水土的经济,功不可没……荷香辅佐台湾老板之后,他们的企业迅速发展壮大,从传统的童具厂、制鞋业、酒店业,发展到芯片研发等高科技产业……荷香是坪上嫁出去的闺女中旺夫的典范,因此,荷香应该第一个发言。

在大家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荷香羞红了脸。荷香说:“回到这老屋里,我就想起我爸讲过的一个故事,我爸说,我们的老祖宗在造这栋大屋时,整整造了三年,木匠师傅是从小长沙请来的,师傅最喜欢吃的是鸡菌子,然而,这三年中吃了无数的鸡,木匠却就是没有吃到过一个鸡菌子。于是,师傅便在这屋里做了手脚。大厦落成之后,老祖宗付过工钱,送师傅回家,足足送出五里地。最后,老祖宗送给木匠师傅一包菜,说是让他带在路上吃。木匠师傅走出去三十里地,吃中饭时,打开这一包菜,却发现这是一包熏腊了的鸡菌子。木匠师傅目瞪口呆,吃过中饭,又打发徒弟扛着斧头回来,他让徒弟在大屋正厅东边的第三根柱头上敲三下,说三声:到头发、到头发、到头发……徒弟扛着斧头倒转三十里地,在那根倒装的柱头上敲了三斧头,这样便将那根做了手脚的柱头又敲转回来了,从此,敲得我们彭家大屋发越无疆……这个故事,凡是彭家大屋里走出去的子孙,从小都听说过,为什么大家都晓得的故事,我还要翻出来讲呢?因为这个故事,让我晓得了怎么做事、怎么做人……”

荷香的一席话下来,老屋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第二个上台发言的是彭正阳。老万说:“坪上村的老板中,头一个大老板是荷香,第二个大老板就算正阳了,正阳现在将坪上的辣味做到了全国各地,拥有五千员工……下边就让正阳向大家介绍一下他的成功经验。”

正阳说:“其实,荷香已经将成功的总钥匙交给了大家,以诚为本,这便是我们的老祖宗留下的财富。如果还要我谈一点体会,那就是一个‘新’字,我现在能够将生产规模做到这么大,首先是将传统的豆腐干换成了牛筋面,这样便可以大规模地用机械加工。同时,我在惠州当电工时,将台湾老板那一套现代化管理的模式学来了,这便使得我的企业能够健康发展。刚才老万只介绍了我厂里有五千员工,没介绍我还有一千台机器人干活儿呢!”

老万打断他的话说:“机器人你就莫搞了,我们村里还没脱贫,活儿都让机器人干了,我们的剩余劳力到哪里去打工增加收入呀?

正阳说:“正因为这样,我还留了五千员工干活儿。可是,让机器人干活儿是个发展方向,再过一些年,我们国家全面进入老龄化了,你不用机器人干活儿怎么办呢?以后,不光是我的厂里用机器人干活儿,就是我们村里作田种土,也要实行机械化、规模化、产业化。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哪个还晓得扶犁掌耙呀!我特地带一个机器人回来了,将它和那些犁耙一块陈列在这老屋里吧!让村里人记着,那些犁耙已经过去了,机器人来了。”说着,他便让几个小伙子将那个机器人搬进了大厅。

老万说:“机器人来了,人就坐着跷起二郎腿享清福了!”

老屋里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老万说:“言归正传,第三个发言的是彭老四,荷香是第一个走出去的女孩,彭老四却是第一个走出去的男人。我们请彭老四先介绍一下自己的成功之路,并向大家汇报一下成立‘坪上村联营公司’的筹备情况,他是公司的第一任董事长。”

彭老四说:“要讲体会,我是耐得烦、霸得蛮。当年,我们一起到北京去推销石膏板的有十人。走到最后,十个人就剩了我一个人。一晃,在外面做了三十多年……可是现在,我打算回来了,前些日子,在扶贫工作队的提议下,我和工作队以及支村两委反复讨论,又和各位老板进行了多轮磋商,才下定决心成立一家联营公司,在外当老板的出钱,在家种地的拿土地山林入股,村里的田土也好,山场也好,全部由公司统一经营。以前我们吃了不少的亏,一种西瓜都种西瓜,结果西瓜卖不出去。一栽橘树都栽橘树,结果橘子比红薯还贱,一喂母猪都喂母猪,猪价一贱又都不喂母猪了……年复一年,起起落落,无休无止。公司成立后,我们将实行集约化经营,做订单农业,跟着市场需求走。以后,我们要在这稻田里种不施化肥、不洒农药的稻谷和蔬菜,在稻田里间养生态青蛙、龙虾、泥鳅、黄鳝和鱼,让这些物种来抑制病虫害。人畜粪便,不能再流到河里去了,要统一安装沼气池,人畜粪经过沼气发酵,再下到稻田里。河岸上、山坡上,也要统一规划,哪里栽花,哪里种草,哪里栽生态风景林,哪里栽果树,都由茶香博士来给我们精心设计。我们的村庄,一年四季都要花木葱茏、瓜果飘香。我们的目标是:公司运作两年后,让村里所有的困难户都甩掉贫困的帽子。三年后,归还一河碧水。四年后,打造一个‘放心’品牌,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坪上的土地上长出来的稻谷、蔬菜、水果都是不施化肥、不洒农药的绿色食品,坪上养出来的鸡、鸭、猪、牛、龙虾、螃蟹、泥鳅、黄鳝、青蛙和鱼……都是不喂激素饲料的土货。五年后,让我们的坪上从山上到山下变成一个大花园,让城里人都开着车到我们村里来度假,家家是饭店,户户开民宿……

彭老四的这一番话下来,老屋里又响起了长久的掌声。

支书老万说:“其他的老板就不一一讲了,最后的重头戏,请开国将军彭勇讲话,并为公司揭牌。”

将军说:“刚才彭老四讲了,要用四年时光,打造一个‘放心’品牌,这是讲的吃的东西。我看,还要用更长的时间,打造另一个‘放心’品牌,这便是人的品牌。我听说,陆师傅带出来的徒弟就是一个品牌,到外边不愁找不到事做,如果我们种菜的、种稻谷的、种果木的、养猪养鸡养鱼养龙虾的,都能像陆师傅带徒弟一样,树立自己的品牌,坪上的农产品何愁没有人要呢?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像荷香那样,心里装着老祖宗那一包熏腊了的鸡菌子,我们的路就会越走越宽广……”

掌声中,老将军为联营公司揭牌。

支书老万最后说:“这一个重阳节,要载入坪上村的村史。我要将扶贫工作队写的这条‘迎老乡,回家乡,共同建设新坪上’的标语收藏到坪上老屋里,和那些农具长久地陈列在一起。”

天黑后,皮影戏在老樟树下开锣了。

坪上已经有好几年没唱皮影戏了,今夜,因为老将军要看戏,因此,无论是从外面回来的老板,还是在家的老人和小孩,大家都来陪将军看戏,老樟树下,坐着黑压压的一坪人。

豆子在前台提把唱戏,狗牯在中台吹唢呐,贺戏子在后头打闹台。

“朝代好像走马灯,猪婆放崽算不赢,哪个朝代胜如今,高山打钟远扬名……”豆子那亮堂的嗓子才开腔,老将军便已泪流满面,他一边看,一边哭,怎么也止不住……

看完戏,将军的眼泪总算止住了。他说:“我已经六十多年没有看过这戏了,几回回做梦都梦见这个唢呐声,梦见这个皮影腔……”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又溢了出来。

长贵说:“大哥呀,往后你再莫看这个戏了,你一看就哭,这对身体不好。”

将军说:“不,我要看,明年我还要回来看戏,还要回来吃冲菜。”

长贵说:“冲菜我让菜香做好从飞机上托运给你。如今修了高速公路,我们村到长沙黄花机场才四十多分钟。至于这皮影戏你就莫再看了。”

将军斩钉截铁地说:“冲菜要吃,皮影戏更要看。”他转身对豆子说,“我明年春天回来吃冲菜,豆子你要好好给我唱个连台本。”

豆子说:“我唱《说唐》、唱《封神》、唱《三国演义》、唱《乾隆下江南》给你听。”

将军说:“就这么定了,戏从春天一直唱到秋天。”

戏散后,村庄便安静了。

后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麻雨。收割过后的田野,显得那么落寞。被雨水淋湿了的禾鸡,在远处的田畴上不时发出几声清冷的啼叫。

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悄无声息地升起来,带着浓重的柴草和油盐气息,飘荡在秋后无垠的田野上。几乎家家都在忙碌,他们要托这些回来了的人,将村庄上各样的菜带给远方的儿子、闺女或者丈夫,他们长年累月在外奔忙,就想着这一口家里的味道。例如坪上的腊肉、粉蒸坛子肉、腌鱼、榨鱼、火焙鱼、盐酸菜、腊八豆、霉豆腐、剁辣椒、酸水豆、榨萝卜、风干了的苦瓜皮……大包小包、大坛小坛严严实实地包扎好,装进车里。深更半夜了,村庄还没有一点睡意。

雨仍在下着,天蒙蒙亮时,便有车灯亮起,一辆又一辆车悄悄地开出了村庄。他们要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去云南、贵州,有的甚至还要去成都、拉萨……老人牵着留守的孩子,年轻的媳妇抱着尚在哺乳的婴儿,他们千叮嘱万叮嘱,依依送别……

不知是谁,在轻声吟唱起村庄上一首老旧的歌谣:

秋风凉,

麻雨凄,

哥哥寄信要寒衣,

……

豆子没有走,他在村里长久地留下来了。白天听爹说戏,他用录音笔录着音,然后一字一句整理。他说,他要将他爹那一肚子戏文全都记录整理好,然后去申报全省甚至全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夜里,豆子和爹一块到禾场上唱戏。

四爹说:“豆子你回来了真好,这庙会好几年没唱戏了,你一回来,这戏就能唱起来了,庙会只有将戏唱起来才像个庙会。”

豆子说:“往后的庙会我年年都来唱。”

四爹说:“那你还是要带个徒弟,你爹老了,再过两年,他只怕连闹台都打不动了。”

豆子说:“我会带个徒弟。”

爹在后面听着苦笑了一声:“豆子呀,到头来你还是唱戏来了,早知道,当初就带着你唱戏多好,何必硬逼着你去考大学,你考得那么苦,结果走了那么大一圈弯路。”

豆子说:“爹呀,话可不能这么讲。在没去上大学之前,我也跟你一样,以为这唱皮影子戏是乡下的贱活儿,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读了大学回来,我才晓得,这是个要紧事,它是我们坪上的根。因此,我要把它传下去。”

爹又冷笑了一声:“你小子吃了哑巴亏作不得声,还嘴硬。我还问你,你学英文学得那么苦,中过一回用么?”

豆子便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确是没中过一回用。”

支书老万却说:“话不能这么讲,英文往后只怕人人都要用,我们现在到镇上开会,镇长开口GDP,闭口GDP。我还真的不喜欢写那几个洋码子字,他说他的GDP,我写我的‘鸡的屁’。我看,往后只怕鸭的屁、猪的屁、牛的屁都要用洋文写了。再往后,这皮影子戏只怕也要用洋文唱。”

豆子说:“再过一千年,这皮影子戏还是用我们坪上的土话唱。”

四爹说:“好,这个事豆子做得主,因为徒弟是你带。”

于是,豆子就亮起嗓子用坪上的土话唱开了:

朝代好像走马灯,

猪婆放崽算不赢,

哪个朝代胜如今,

高山打钟远扬名。

……

   2017年11月24日凌晨于坪上老屋

                     2019年10月修改于岳阳未净斋

                     2020年3月再次修改完于长沙寓所

                        后 记

2014年夏天,我在美国黄石公园那碧蓝的湖水里游完泳,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望着湖面上静静游玩的天鹅,望着四野寂穆的树林,望着湛蓝色的天空发呆时,不远处一辆房车上,若隐若现飘来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著名的乡村歌手约翰·丹佛演唱的《简直是天堂,西弗吉尼亚》:

蓝岭山脉,仙纳度河,古老的生命,比树龄更久远,比群山年轻,像和风一样慢慢生长。乡村路,带我回家,带我落叶归根。西弗吉尼亚,山峦妈妈,乡村路,带我回家,围绕着她,是我所有的记忆……月光朦朦胧胧,我的眼泪汪汪,乡村路,带我回家,到我生长的地方……

听着听着,我禁不住泪流满面,因为我顿时想起了在地球的那一边,我出生的那座小山村。

这是一座有着两千多人口的山村,四周矮山环抱,形成一块有着一千多亩良田的小盆地。一条小溪,七拐八弯地从田野上流过。矮山脚下,是一栋又一栋土坯屋,相互间炊烟缠绕、鸡犬相闻……

我在这座小山村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那是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村庄上的人家普遍吃不饱饭,村庄留给我的是一个苦涩的童年,饥饿、寒冷、劳累,充满了我的每一寸记忆。十五岁时我离开了这片小村,开始是到县城里工作,后来又到了岳阳……走得越远,我便越是思念那座村庄,那条清亮的小溪,整个夏天我们都在那里边游泳和捕鱼捞虾。那绿草茵茵的河滩,从春天到冬天我们都在那里放牛、打架、烧篝火。那蛙鸣如潮,永远都充满了青苔、腐草和牛粪气息的田野。那无语的炊烟,那燃烧在天边的火烧云……还有我的老祖父老祖母、祖父祖母,以及童年的伙伴……

1999年,在我离开村庄二十二年之后,我将这片村庄上的童年记忆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叫《天边的火烧云》。这本书最初是由湖南少儿出版社出版,后来,台湾的小兵出版社又出版了。2014年夏天,湖南人民出版社给我来电话,打算再次出版这本书。

我问他们:“一本十五年前出版的书,你们现在又翻出来出版,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对我说:“现在这个时代,太需要《天边的火烧云》了,现在城市里的孩子是圈养的,他们面对的是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喧嚣的网络和街市生活,而《天边的火烧云》中的主人公是在宁静的山野间放养的,透过那个年代饥寒的生活,却让人能真切地触摸到自然的美好,人情的美好,风俗的美好……”

他们甚至还建议我回乡去办一个讲堂,将我在这座村庄上的童年生活,讲述给城里的孩子们听……

2014年夏末,我便带着妻子迫不及待地回到了那座久违了的小村。这距我离开村庄已经三十八年。中间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吃一餐饭就走了。而这一回,却是整整住了一个星期。

记得,那年我离开村庄时,是一个清冷的有零星雪花飘落的早晨,弯弯曲曲的泥泞的村路上积着残雪,我手里提着一个网袋,袋里装着一身蚂蚁子布做成的衬衣。这种布当时是自家在地里种了棉花,自家纺成纱织成黑白相间的棉布。我不知道为什么村里人要将它叫作“蚂蚁子布”。提着这一身用蚂蚁子布做成的换洗衣衫,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村庄,后面是我的老祖父、老祖母,祖父、祖母,父亲和母亲,还有我家的那条麻狗在为我送行。我走出去好远,回过头来,发现他们还站在坳口上,且不停地朝前招手,意思是要我莫再回头。

没想到,这一走竟就三十八年。

后来,我的老祖父走了。老祖父走后半年,老祖母也随他去了。老祖母比老祖父大两岁,她是在六岁时从本村的张家嫁过来做童养媳的,他们相濡以沫,共同在一起生活了八十年。后来,祖父祖母也相继走了。再后来,父亲和母亲也都陆续走了。他们都葬在后山上,后山是我们屋场里的人家用来晒红薯丝的晒场,我们习惯于叫它薯丝岭上。如今回来,我的心里是一片空落。

村庄四围的矮山依旧,小溪和田野依旧,那飘荡在田野上空的泥土气息和稻子的清香也依旧……然而,矮山脚下,那一栋栋土坯房却不见了,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栋栋贴着瓷片的楼房。人也陌生了,记忆里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记忆中的青壮年,现在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如今的青壮年,我全然不认得了。他们如今的生活,已经不再是原来村庄上那种生活。现在再没人用牛犁田,再无人挑担砍柴,也再无人跋山涉水走长途,再无人纺纱织布。甚至再也看不到屋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再也听不到飘荡在田畴上悠悠的山歌……田野上拖拉机、收割机的轰鸣声,代替了往日黄牛和水牛的——哞——叫声,溪边的阡陌早已荒废,水泥公路上“呼”进“呼”出的是汽车和摩托车……水库里的小木船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轰天轰地的机帆船。

我穿行在溪边田头,感到那么落寞,我曾经朝思暮想的村庄,现在已经是那么遥远而又陌生了。那栋始建于清朝乾隆三十九年的彭家祖屋,现在已经没有一户人家住在内头了,只剩了一片残垣断壁,它们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屋里屋外到处长满了荆棘和野麻。这年的秋天,我离开村庄后,便迫不及待地四处奔走呼号,我决计要去筹集资金修缮这栋记忆里的老屋。

2016年腊月,村里的砖匠、木匠都聚集起来了,他们在一块前后修整了三年,才终将这栋老屋修缮好。于是,我将村里那些早已被人们遗弃了的农具收集到这栋老屋里。这是一座村庄并不遥远的记忆。

一批又一批的孩子,他们专程从城里来看这栋有天井、有长廊,五进上的老屋,还有摆放在这老屋里的各式各样的农具和过去年代的生活用品,望着这些东西,他们感到那么新鲜。

我便在这栋老屋的正厅里,一遍又一遍地向孩子们讲述我的“天边的火烧云”,讲述我的童年。

乡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那远逝了的炊烟和山歌,那牛粪的气息,那稻草的清香,那纺纱车发出的绵长的低吟,那墙根下蟋蟀们清清冷冷的叙说……这一切说不清、理还乱……

后来,我静下心来,在这座两百多年的老屋里记录这座村庄百年来的人和事。又是三年过去了,我终于写成了《坪上村传》。如果说,修缮这栋老屋,是想把故乡整理得更像一个故乡的样子,那么,我写《坪上村传》,却是为了莫让故乡的风情在岁月的长河里流失了。

我害怕失去。

                                2020329

责编:周杏

来源:坪上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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