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十二)彭东明著
2021-03-01 15:36:26          来源:坪上书院 | 编辑:陈虹宇 | 作者: 彭东明          浏览量:10915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佬黑从坪上带着水牛,在三十里远的连云山上打砖烧窑已经十年,烧砖是为建一座寺院。

寺院落成了,不再需要砖瓦。人和牛该回坪上村了。人老了自己看不出,踩泥拉车的牛却老得几乎走不动路了。

师傅下山时对佬黑说:“送完最后一趟砖到寺院里,就把屠户请来,将这老牛杀了。”

“杀了?”佬黑惊愕了。师傅却肯定地点点头。

佬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一刀……”他做了一个笨拙的手势。

“当然是杀了。这是牛命。”师傅说。

“你忍得下心?”佬黑不禁眼泪夺眶而出。

“不过牙齿不过刀,牛的来世莫想投胎做人。这么多年,它踩下了整座寺院的砖泥,积了阴德,说不定来世有个好报应……”师傅说完,匆匆下山了。

佬黑蒙了。他心里明白,师傅这是说的鬼话。

对于师傅的话,从来言听计从的佬黑,这一回却破例没有按师傅说的去做。他觉得应该把老牛带回坪上去,他是带着它从坪上村来的,应该让它叶落归根。

送完最后一车砖到寺院里,佬黑开始收拾行李。他想,天一黑就牵着牛回家,星月正好,夜里赶路凉快。

佬黑背着那一搭絮被来到牛棚前,却没有听见牛那慢慢细细倒嚼的声音。“老伙计,该上路了,回坪上去呵……”

然而,却没有那一声亲昵的“哞妈——”声传来。四野的蟋蟀清冷地叫着。

佬黑走进牛棚,在牛鼻子上摸了摸,没有汗,冰凉。

“老伙计呀——你难道就这样走了?”佬黑趴在牛的身上,一拳拳捶打着它。

老水牛还没有落下最后一口气,它在等着佬黑。它强睁开眼睛,望了望佬黑,然后就安静地闭上了,脑袋栽了下去。

“老伙计呀,你好狠的心,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山上,我们不是讲好了,一同回坪上去么……”

佬黑在牛棚里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后,坳背和山沟下好多的人,听了佬黑那凄凄惨惨的哭声,便都来了。人们纷纷劝他,牛死不能复生,莫再哭……

佬黑一一跪拜四邻乡亲,求大伙帮他料理这牛的丧事。他说,这牛和他朝夕相处几十年,像兄弟一样,他要像安葬老人一样,给牛做道场,给牛超度亡灵。

乡亲们说:“哪里有做牛道场的呢?”

人们劝他:“牛道场就莫做了,省得破费钱。要埋,你就将牛埋了,做座坟,竖个碑都行。”

佬黑说:“这些年我在窑棚里赚了点钱,也没什么用,给牛做了道场,我心里安然。”


乡亲们劝他不住,也就只好帮他一道来料理这牛的丧事。灵堂摆上了,香和烛朝天烧起。牛用一匹白棉布缠包着,搁在杉木板上,头前摆了三碗祭菜,脚后点了清油七星灯。

佬黑给牛热热闹闹做了两天两夜道场。第三天上,十六个壮劳力抬着牛葬在了后山坐北朝南的岗子上。一路的人为牛送葬。都说这牛温温和和活了一辈子,从没吃过人家一棵菜、一蔸禾……

后来,师傅在山下回来了。

他问佬黑:“牛处理完了?”

佬黑说:“处理完了。”

“牛肉和牛皮卖了多少钱?”

“我把牛埋了,埋在后山上。”

“你怎么埋了呢!”师傅气得脸上的胡子都在发抖,他给了佬黑一巴掌:“你作孽,这十年,它踩下了一座寺院的砖瓦,它积了阴德,它来世是可以投胎变人的。可是,它不遭千刀万剐,又怎么能投得了胎……”

佬黑心里清楚地知道,师傅这是鬼话。他只认得钱,牛肉牛皮没换成钱,他就伤心。

后来,佬黑一个人回了坪上。

……

忽然有一天,一个穿蓝布长衫的先生从连云山来到坪上,他四处打听,便打听到了佬黑的下落。

他告诉佬黑,前些天,他生了一个儿子,请算命先生算了八字,说这孩子是神牛再世,是大富大贵之命。但是,命太大,必须拜这神牛原来的主人做干爹,方能借福避灾。他在连云山上四处打听,方才打听到,窑棚里的老水牛落气时,正好是他儿子出生的时辰。因此,这才好不容易找到佬黑这里来。

佬黑听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看来,师傅当初是放狗屁。

老水牛,终成正果投胎做人了。

佬黑请裁缝到家里来,帽子、鞋子、秋袄、夹袄、冬袄,把个四季衣衫全做了个遍。又请老银匠给干儿子打了脚圈、手圈、项圈、长命锁……然后,他背着这一大包,上连云山看干儿子去了。

孩子生下来才两个多月,见了佬黑,竟然喊出一声“哞妈”。

佬黑感动得热泪盈眶。

拜过干爹之后,佬黑将这干儿子抱在怀里,用鼻子贴在他的屁股上深深地闻着,他真切地感觉到,他闻见了水牛身上那一股带着泥土和水草的腥气。

孩子的父亲说:“干爹,你给孩子取个贱名吧,托你的洪福,躲灾避难,逢凶化吉。”

佬黑说:“小名就叫苞谷吧,水牛原来最喜欢吃的就是苞谷。”

那一夜,佬黑睡在梦里,隐隐听到孩子发出“哞呱哞呱”的哭声,这声音竟和水牛荡漾在山谷里的叫声一个腔调。

……


后来,一年三节干儿子都要在父亲的陪伴下来给佬黑辞年拜节。佬黑呢,一有了闲空也就上连云山看干儿子去,有好吃的他自己舍不得吃,他要留着给干儿子吃,挣了钱自己舍不得花,他要花在干儿子身上。

苞谷果然出众不凡,他五岁能识字,七岁能吟诗,十六岁考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二十二岁中进士……后来竟然官封云贵布政使,成为百十里山川里第一个显赫人物。

三年后。

布政使却犯下王法,要问斩罪。

佬黑蒙了。

这时,窑棚里满头白发的师傅,颤悠悠走来骂佬黑:“都是你,造罪。我早讲过,它命里注定要遭千刀万剐。前世没过刀,来生还是逃不脱。唉唉,你作孽。”

这一天,孩子的父亲也来了,他跪在佬黑面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兄弟,你要救你的干儿子。”

“我怎么救他?”

“我请人算过,要将原来那埋了的牛挖出来,再过一回刀。”

佬黑说:“我这就去挖坟。”

他带一帮人急急忙忙进了山,二十多年前的坟堆,早被雨水冲平。当然,佬黑还能记起坟堆的方位。这块墓地,佬黑当初是花了钱请阴阳先生看过风水的地。

几十把镐与锄,只一袋烟工夫,就将牛的坟挖开来了。

二十多年了,牛的皮毛居然还残留着。骨架子不但没坏,且还显出黄铜的颜色。

伙计们举起牛刀和斧头,朝着牛的尸骨就是一阵乱砍乱剁。

“我有罪啊——”佬黑那苍老而凄厉的一声长呼,震撼得树上黄叶纷纷落下。

然而,这一举措却并没有挽回布政使的性命。

就在这天的午时三刻,布政使在南京城受了刑。他死得好苦,是一刀一刀凌迟而死。

这个故事,不知是哪朝哪代开始在坪上一代又一代流传。窑匠郑石贵坚定不移地认为,这是真事。他说,那个烧窑做坯的佬黑,就是他家窑棚里的伙计。那窑棚里的师傅,就是他太祖爷的太祖爷。

这一回,正是长贵父子要死要活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窑匠郑石贵就到长贵的家里来了。当年长贵在连云山伐木放排的时候,郑石贵也在连云山上烧窑,他们是几十年的老哥们。

趁夜深人静,窑匠郑石贵平心静气地将他太祖爷的太祖爷,以及伙计佬黑和牛的故事讲了一遍给长贵听,他讲得十分仔细。

长贵说:“老哥呀,现在我心里一把乱麻样,哪里有心思听你讲你祖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情。”

窑匠说:“正因为我看你的心里乱,我才特地过来,讲我祖上这个故事给你听呀!”


长贵惊讶地望着窑匠:“你这是什么意思?”

窑匠说:“我的意思是你要认命,人生八个字,牛生一根绹,凡事拗不过命。你长贵本来命里没崽,可你不认命,生了五个闺女还硬要往下生,最后生是生了这个儿子,可如今阎王爷发现弄错了,又要把他变回去。就像我那太祖爷爷的牛一样,投胎二十多年了,做了那么大的官,就因前生没过那一回刀剐,最后还是要回过头去遭千刀万剐。”

长贵望着窑匠发了半天呆,最后终于从喉咙里转过一口气,说出了四个字:“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命里只有三合米,走尽天下不满升!这些天,你看你头发都愁白了。”

长贵仰天一声长叹:“我不愁了,我认命。”

“晓得认命就好。”窑匠郑石贵这才拍拍屁股走人。

于是,长贵从此不再愁了,白天下地干活儿,晚上到禾场上看贺戏子唱影子戏,和往常一样过日子。

秋后,小六子终归在上海做了变性手术。

一年后,小六子便和上海一个做时装模特的小伙子明目张胆成了亲。他们在上海举办了一个十分热闹的婚礼,还请了电视台有名的节目主持人为他们主持婚礼。

小六子做了手术后,变成了一个甚至比他那几个姐姐还要动人的美人。在婚礼的现场,他和那个做时装模特的俊男站在一块,不了解底细的人都说,这真是天生一对、地生一双。

当然,长贵和他的老婆既没有去上海参加婚礼,也没有在村里办酒席。长贵的脸上,始终是那样木然。

小六子结婚之后,他的事业得到了迅猛发展,他做的服装品牌“尘外”,很快便成了大上海有名的服装品牌。

长贵却始终不接受他的儿子小六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女人的事实。他坚定地认为,小六子还是他的儿子。他知道,小六子虽然已经结了婚,但那是永远生不出孩子的。于是,他便对大闺女荷香说:“台湾老板前边的老婆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你又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你要过继一个儿子给六子做儿子,给我做孙子,我们家不能断了香火。”

大闺女荷香说:“爹,我两个儿子随你挑。”

于是,长贵便挑了荷香的小儿子回归,过继给六子做崽、给自己做孙。他将回归长久地接到坪上村来了。

回归很快便能讲一口坪上的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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