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十四)彭东明著
2021-03-01 15:45:48          来源:坪上书院 | 编辑:陈虹宇 | 作者:彭东明          浏览量:14532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皮影子

秋天里,贺戏子将那些用过几十年后破损了的皮影子换下来时,支书老万对他说:“这些用皮纸做的影子,你莫丢了,把它们挂到坪上老屋的墙上去,有点残破不要紧。”

贺戏子说:“留着没什么用了,现在都用胶片做影子,哪个还用皮纸。一道两道上桐油,太费事。”

老万说:“所以要留着,往后只怕再也找不到这种皮纸做的影子了。”

贺戏子便听了老万的话,将这些破旧影子分生、旦、丑、净一一挂在了老屋里一面土墙上。 

俗话说,七月半,放牛伢子傍田坎。意思是立秋了,天渐凉了,放牛伢子要傍在田坎上避风取暖了。秋天一到,北坛老爷的生日就不远了。北坛老爷的生日一到,就要叫贺戏子来唱皮影子戏了。

北坛庙安置在歪脖子老樟树下。老樟树已有三百七十六岁,这是县林业局考证后挂了牌子的。坪上村人不叫它老樟树,都叫它神树。1966年夏,村里破四旧、立四新,将庙拆了,将菩萨烧了,还将各家各户的家神台子也敲掉之后,便组织了民兵来砍这棵神树。然而,在砍这棵老树的头天晚上,杂匠李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白须拖地的老人对他说:这树砍不得,这树是一座村庄的风水。砍了这树,全村都要遭殃。还有村里改坟捡死人骨头的相保也说,他也得了一梦,说这神树上,护了两条神蛇,这蛇是保佑全村的。村里的老人们都知道,相保是通蛇道的人,相保的话,大家不得不信。于是,当民兵们去砍这树时,全村的老人都站了出来,他们将老树围了个内三层外三层。老人们说,你们要砍,就先将我们砍了。就这样,老樟树保全下来了。年复一年,它枝繁叶茂地生长着。枝桠间,织着一个又一个鸟窝,繁衍着一群又一群鸟雀。老樟树身后是一片偌大的晒场,平时村里开群众大会、唱大戏、玩龙舞狮耍春牛,都在这坪子上,因为坪子过分地大,坪上村也就因此而得名。

北坛老爷保着全村两千多人口的清吉平安,无论是哪家砌屋上梁、婚丧娶嫁,都要到庙里来问卦。北坛老爷定下的日子,一定吉利。坪上村人甚至外出打工,也要到庙里来问一卦,看哪一天动身吉利。有了北坛老爷的保佑,坪上村的年轻人在外打工从没出过祸事。

因为北坛老爷灵验,不光坪上村人有事去问他,就连周边的桃洞、大茅、岩上、下马坑几个村的人,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拿不定主意时,也要跑来问一卦。因此,人们便说,北坛老爷的官比村支书老万还大,老万只管一个村的事,北坛老爷却管着好几个村的事。

北坛老爷既是保着村里人口和牲畜的清吉,那么北坛老爷过生日,也就是一村人的大事。古历七月二十五,是北坛老爷的生日。提前五天,也就是七月二十日,庙里主事的四爹便来找贺戏子商量,看看今年庙里唱什么戏。贺戏子不姓贺,他姓彭。只因长年短月村里收亲、嫁女、做寿、生小孩、砌屋上梁,请他去唱贺戏,为图个吉利,大家便叫他贺戏子。

贺戏子对四爹说:“三十六本老戏,七十二本江湖戏,四爹你随便挑……”

四爹说:“这我知道,一百单八本戏,在你贺老大的肚子里滚瓜烂熟。”

贺戏子说:“四爹你这是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你看我这么大个肚子,难道只装得下一百单八本戏?”

四爹便笑着在贺戏子的肚子上摸了摸,又拍了拍他的肚皮说:“你这肚子里的墨水多,我知道。我说的一百单八本戏,是讲的正戏。还有三十八本连台戏,还有那些草台本子,还有你自己编的泻台子戏,你这肚子里只怕装着八百本都不止。”


贺戏子便笑了。

四爹说:“你列个单子,把正戏列上,把连台本也列上,我去问问北坛老爷,他老人家点哪一出,你就唱哪一出。”

贺戏子便先列“三卖七记五考察”,再列三十八本连台戏……

四爹拿着贺戏子列出的这个长长的戏单子,来到北坛庙,将单子供到神台上,然后供上三鲜碗,装香、点烛、打钟、擂鼓、烧纸钱、放鞭炮。

四爹跪在神台前说:“北坛老爷,您老人家过生日,想看什么戏,由您老人家定,三卖七记五考察,还有三十八本连台戏,都列在这单子上了,我先从‘三’问起,这‘三’里头有:三还青、三合钗、三合剑、三子贵、三进宫、三世仇、三支令、三节钗、三顶甲、三山馆、三升官、三门街、三死三生、三王对面、三下江南、三打兖州、三喜临门、三美完婚、三搜柴府、三司大审、三审郭槐、三点秋香、三下丰都、三上雁门关、三盗九龙杯、三合明珠剑、三审玉堂春、三审潘仁美、三马方围城、三眼灵官转世、赠三宝、兑三妻、征三苗、斩三妖、进三关、上三关、反三关、大三星、私下三关、夜探三关、连升三级、马房三报、雷万寿复夺三关……您老人家要是想看这‘三’字里头的戏,您就打一圣卦一阴卦,我再到这‘三’里头挑。”

四爹将捏在手上的竹卦丢在了地上,一个卦朝天,一个卦朝地,这是圣卦,四爹将卦捡起,说:“北坛老爷,您再打一个阴卦。”他又将竹卦丢在了地上,但却又是一个朝天一个朝地。

四爹说:“北坛老爷,看来今年您老人家不想看这‘三’字戏了,我再问这‘卖’字里头的戏:卖花记、卖铁记、卖水记、卖柴记、男卖花、卖米济贫、包文拯卖红花草籽……您老人家要是想看这‘卖’字里头的戏,就打一圣卦一阴卦。”

四爹将卦丢在地上,两个卦都朝地,这是阴卦,四爹说:“北坛老爷你再打一圣卦,我就在这‘卖’里头找戏。”四爹又将卦丢在了地上,却又是两个卦朝地。

四爹又将卦捡起,说:“北坛老爷,看来您今年也不想看这‘卖’字戏。我这再给您点‘七’字戏了:七层楼、七星关、七姐下凡……北坛老爷,您要是想看这‘七’字戏,您就打一圣一阴。”

四爹将卦丢在了地上,阴卦。再打,又是阴卦。

四爹说:“北坛老爷,这‘七’字里头的戏你还是不喜欢看呀!您老今年有蛮挑呵!那我接下来就问‘记’字戏了:金扣记、金瓶记、金锁记、金钿记、乌金记、乌盆记、汗巾记、丝带记、白扇记、布袋记、芭蕉记、飞刀记、拜刀记、弃官记、复官记、破窑记、黄成五找夫记、空城计、美女计、连环计、牢头摆计……北坛老爷,你要是想看这‘记’字戏,您就打一圣一阴。”

四爹这一回将卦用力抛到了空中,落到地,一个卦朝天,一个卦却竖了起来,这叫马头卦。

四爹忙将卦捡了起来,因为马头卦是很少有的,只有菩萨不高兴时才会出现这样的卦。四爹说:“北坛老爷您老不高兴了呀!好好好,我不再问这‘记’字戏了,接下来我问‘五’字戏:五火扇、五凤缘、五雷阵、五龙会、五女拜寿、五龙捧圣、五子登科、五狐乱国、五车押、五英征南、五代残唐、五台山了愿、五鬼飞沙阵、五龙逼死王彦章……北坛老爷呀,我的个活爷,您想点这‘五’字戏,就打一圣一阴。”

四爹用力将卦抛在空中,落在了地上,阴卦。再丢,又是阴卦。

四爹说:“北坛老爷,我的个活祖宗,您今年这是何解呀!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弟子我对你不薄呀!从春天到冬天,早一炉香、夜一炉香供着你,初一、十五还要给你上三鲜碗,我没有什么事情对你不起呀!接下来,我再问‘考察’里头的戏了:刘成祖考察、张梅英考察、刘禅玉考察、黄玉葵考察、孟日红考察……北坛老爷,你要是想看这‘考察’戏,你就打一圣一阴,我再从这里头给你找一出。”卦丢在了地上,阴卦。又丢,又是阴卦。


四爹将卦捡起:“北坛老爷,你今年这是出了活鬼吧?这三卖七记五考察全都问完了,您都不喜欢看,弟子我为了给你把生日酒办得热热闹闹,可是把田里土里的工夫都丢了,起早贪黑,一心一意为您操办生日酒,您总得领个人情,接下来,只有连台本了,北坛老爷您再也不能挑三拣四了,您要通情达理呀!您只能在这连台本里头选了,这连台本有:封神榜、春秋战国、秦吞六国、楚汉相争、汉光武帝、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说唐全传、罗通扫北、仁贵征东、丁山征西、武则天、薛刚反唐、粉妆楼、铁丘坟、西游记、呼杨合兵、杨家女将、狄青平南、狄青平西、文广平南、安史之乱、说岳全传、水浒全传、水浒后传、荡寇全传、秦英把钓、七侠五义、白蛇传、包公案、施公案、天宝图、地宝图、七剑十三侠、八仙全传、二十四孝、元帝全传、大明英烈……北坛老爷,你要是喜欢看这连台本,你就打一圣一阴。”

四爹将卦高高地抛在了空中,响亮地落在了地上,圣卦。捡起来再丢,阴卦。四爹终于嘘了口长气:“北坛老爷,你终于给卦了。也是,多年没有唱连台本给您老人家看了,怪不得您老人家老是不给卦。接下来,我再问您老人家,想看哪一出。《封神榜》,您想看么?”

四爹将卦丢在地上,圣卦。再丢,阴卦。

“呵呵,今年过生日您想看《封神榜》,这戏好看,热闹。”

四爹从神台前站起来,感觉到两条腿都跪麻了。

从庙里出来,他便直奔贺戏子家,告诉他,今年唱《封神榜》。

古历七月二十五这一天,坪上村的上空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庙里的流水席从早开到晚。夜幕降临时,搭在歪脖子老树下的影子戏便开锣了。人们喝过北坛老爷的生日酒,从家里将板凳搬出来,在晒场上坐起黑压压的一坪人看戏。

贺戏子的班底三个人,一个是他儿子小豆子,一个是老吹鼓手八爷。八爷是单身汉,他一辈子与唢呐相依为命,每一个清晨,总是八爷的唢呐将村庄唤醒,春去冬来,一年又一年。八爷能吹换气唢呐,也就是说,八爷一口气能吹半天,人们根本听不出他换气。贺戏子这里唱戏,八爷便和他搭台子唱戏,贺戏子这里不唱戏,他便自个儿提着唢呐到四乡八寨去守灵做堂侍郎。豆子呢,五六岁时,便跟着父亲在这戏台上混,开始是在后边打闹台、锣、钹、鼓,被贺戏子一调教,很快就在他的手上打得有板有眼。后来他又跟着八爷学吹唢呐,两三年下来,唢呐在他的手上一捏便叫,他的两个腮帮子一鼓起,也和八爷一样,能吹换气唢呐。再后来,他又到前台来跟着贺戏子学着提把唱戏。到十二三岁上,豆子便能跑满台了……村里的婆婆老老都说,豆子照这样下去,日后只怕要唱成一个戏精。

三个人一台戏,把坪上村的秋夜唱得那么酽浓,那么悠长,那么深远辽阔。

坪子上刚刚收割的稻草堆,散发出一阵阵沁人心脾的稻谷与稗草温馨的清香,伏天过后疲惫的田野上,有落沙婆在咯咯地叫着,有青蛙子在唱着。深邃的蓝天上繁星密布,偶尔有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转瞬便落到了山的那一边……一年又一年,贺戏子的影子戏,就这样在一个又一个绵长的秋夜里叙说着春秋,咏叹着唐宋……这戏一直要唱到九月重阳过后霜冻浓来才收锣。

流转的时光里,豆子长大了,他长到贺戏子的背膀那么高了。这一年的夏天过完后,豆子要到镇上去念初中了。

北坛庙里主事的四爹突然想到,豆子到镇上念初中,便要读寄宿,豆子一读寄宿,北坛老爷过生日的戏不就唱不成了么?

于是四爹对豆子说:“豆子你莫到镇上去念书了。你的戏唱得好,嫩笋高过竹,你都超过你爹了。以后你就凭这个本事吃饭,蛮好!”

豆子说:“可是我爹硬要我去读书。”豆子的眼里一片委屈。


豆子从小便唱戏入迷,有一回,他将课本剪了,做成了影子。被贺戏子发现后,他气得浑身打颤,提着豆子跪在门槛上,贺戏子厉声道,这唱影子戏是贱人所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如果不好好读书,日后这皮影子戏沾都不许你沾了。豆子一边哭,一边答应,日后一定好好念书,贺戏子这才让他起来。

北坛老爷的生日依然如期而至。

四爹到北坛庙里问好今年唱哪一出之后,便问:“豆子要到镇上去读初中了,今年这戏还怎么唱?”

贺戏子说:“照样唱。”

四爹说:“没人打闹台,不热闹了,差好大一个味。”

贺戏子说:“一样的热闹。”

四爹迟疑地望了他一会儿:“难道你有三头六臂?”

贺戏子诡秘地笑了笑:“让你见识见识我的三头六臂。”

他搬出了自己设置的两块踩板,一块踩板打钹,一块踩板打锣。钹安装在一个架子上,锣挂在一张椅子上,贺戏子的两只脚像踩织布机一样踩踏着两块踩板,锣和钹便随着他的板眼敲打起来。

四爹的眼睛看直了,他忍不住在贺戏子的肚皮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贺老大,坪上村两千多号人,只有你的脑瓜子最灵,我就服你,没有你想不出的办法。”

贺戏子便得意地笑着:“大活人哪能被尿憋死!”

四爹说:“我看豆子天生就是块唱戏的料,你何苦硬要逼着他到镇子上去读书呢?”

贺戏子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踩横板子、唱影子戏,是下贱人所为。豆子记性好,会念书,他能读到哪个地步,我就送到哪个地步,他要是能读到九州外国,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他送到九州外国……”

望着贺戏子那一脸的肃然,四爹的眼里一片茫然,不敢再问。

然而,这时豆子却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一字一顿对贺戏子说:“爹,我不想读书,我想唱戏。”

这一下,把贺戏子搞得目瞪口呆,他愣在那里半天才说:“崽呀!你怎么就不想念书了呢?你念得好好的,你的成绩在班里排第一。”

“我一念书就脑壳发涨,我一唱戏就开心。”

贺戏子语重心长地说:“这唱影子戏是乡下人干的下贱活儿,你不能像爹这样过一辈子。你的记性好,你会读书,那些戏本,你唱得几遍就能记住。你要把书念出来,你要光宗耀祖。”

豆子说:“那些戏我唱两遍就背得下来,那些课文我念十遍也背不出。”

贺戏子说:“那是因为你没有把心事放在书上,你的心事全都放在这皮影子上。往后你给老子调转头,一心一意读圣贤书,如果你的学习成绩不好,这皮影子碰都不许碰。”

豆子低下头不再作声。

后来,豆子便到镇上读书去了。

他的书包比原来大了一倍。周末,豆子背着这沉甸甸的一袋书回来,贺戏子对他说,家里的活儿不用你干了,皮影戏也不用你帮腔了,你专心读你的书。

清早贺戏子便将豆子叫醒,要他起来读书,他说早晨的记性更好,记得住。

豆子便在窗台上朗声读书。

贺戏子便下到稻田里干活儿。他一边唱戏,顺便将家里的两亩水田、半亩旱土,作种得一点不比别人家差。


豆子娘便将灶火生起。

待到灶屋里一片热气腾腾、茶香饭熟的时分,豆子的书读完了,贺戏子在田里土里的活儿也干完了。

贺戏子忙完一季双抢之后,北坛老爷的生日也就到来了,于是贺戏子的影子戏又在禾场上唱响。贺戏子两只手耍着影子,两只脚打着闹台,嘴里一会儿唱男声,一会儿唱女音,他虽已年过半百,却中气十足,嗓音依旧鲜亮如初。八爷在他后边吹唢呐,打嗬声,两个人照样把一台戏凑得酽酽浓浓。不管是周末还是暑期,豆子不再到这戏台上来混,贺戏子铁了心,要他专心攻书。

贺戏子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一边耍影子,一边打闹台,一边唱戏,忙是忙点,但他却还能忙里偷闲,不时悄悄地伸手到挤在一边的小寡妇菜花的屁股上去捏一把。这一来二去,便难免分心,他一不留心便将“将军打马上高坡”,唱成了“将军打马上高楼”。

于是,戏台下便有人烈烈地喊起:“这马何解上得高楼啰,贺戏子你这是卵弹琴。”

还有人甚至扬言,要往台子上丢破草鞋。意思是要砸了他的场子。

贺戏子从小寡妇菜花那里猛地醒过神,知道唱歹了场,立马接着又唱道:“叫声哥哇,你莫忙丢草鞋,你看那人会腾云马会飞呀……”

他唱转过来了,既然人会腾云马会飞,那么将军打马上高楼也就无可非议。

于是台下不再有人喊要丢破草鞋了。

有一回,贺戏子提把子出台,本应提观音圣母,一不留神却提错了,提了个梨山老母。这时,台下有人就烈烈地喊:“提错了菩萨啰,碰哒你的个鬼。”

贺戏子知道歹了场,但他立马唱道:“观音菩萨不得空咧,呀欧!请了梨山老母来打替工哪,呀—嗯啰!”总算圆了场。

贺戏子唱戏就是这样唱得活泛。

夜夜唱完一本正戏,贺戏子还要唱一段“找戏”,“找戏”即是不要钱的戏,是找给大家看的。

“找戏”要等到放完鞭炮、送北坛老爷回了庙堂之后才能唱。因为“找戏”是贺戏子随口编的泻台子戏,不能玷污了神明。

放完鞭炮送走了北坛老爷,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就扛起板凳走了,因为他们不好意思听贺戏子当着崽女和儿媳妇的面唱那些上不得正坛的泻台子戏。

如今豆子不在身边了,贺戏子的“找戏”就唱得更加放肆,他唱:“桐子打桐油,茶子打茶油,桐油油板凳,茶油煎泥鳅,座哒茶油板凳屁股该哒死,吃哒桐油煎泥鳅,上呕下泄两头流……”

他还唱:“昨夜里,等你来,你没来,扫帚顶门风吹开。风吹开,贼进来,我床上失了胡丝袄,踏凳上丢了绣花鞋,我要你赔,罚你夜夜来把我陪……”“十八姐来正当阳,三年摇烂九张床,深山树木都砍尽,寄信爹娘打铁床……”

唱着唱着,台下的堂客们便笑成了一团,她们一边笑一边骂,骂贺戏子是没洗三朝的(意思是生下来没洗澡,一身的腥气),骂他是呕大粪的,骂他是骚猪公,骂他是剁脑壳的……

贺戏子呢,咧开一张嘴笑,笑得那一颗凸起的金牙齿闪闪发光。

贺戏子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让坪上村人高兴的,哪怕是一些悲苦戏,贺戏子也要想尽办法把它做欢乐的唱,例如他唱《梁祝姻缘》,梁山伯的书童四九伢子的道白是:“相公呀!她祝英台的爹妈,把她许配给四只脚(马家)的人家,看期来年来月二十八,花花轿子抬进家,杀只猪、杀只羊,先拜天地,后拜爷娘,拜了爷娘,便进洞房,进了洞房,便上牙床,上了牙床,就要歹场啊……相公呀!我看没其他办法,三百斤的毛铁,打两把劁猪刀,去把祝小姐抢回来算哒……”


于是,台下又会是一阵好骂,骂贺戏子唱离了谱,扯卵淡,尽斗把……

坪上的秋夜,就在这一片骂着贺戏子的笑语中慢慢归于安静。

庙堂外,贺戏子夜夜在老樟树下的禾场上唱戏,庙堂里,陆师傅带领着村里的一帮小伙子在操打。

陆师傅生得武高武大,从小练就一身好拳脚。他不善言笑,立如松,坐如钟,行如风,俨然一武林高人做派。

陆师傅不姓陆,他在兄弟中排行老六,坪上人叫人习惯于叫中间一个字,因此,彭六郎便变成了陆师傅。陆师傅住在边远的苦竹洞,离着北坛庙莫怕有七八里地。新中国成立前,陆师傅家是有过一些田产的。因家道殷实,又因苦竹洞偏远,家中几乎年年要遭到劫匪的骚扰。陆师傅成年后,他的父亲便送他去学武,先是在浏阳拜师傅,练了三年拳脚,还嫌不够,又将他送到江西去参了一师,又是三年,陆师傅便学成归来了。这时,却解放了,家里的那一份田产被没收了,陆师傅左三年、右三年学来的那一身好功夫,也就派不上用场了。

村里人知道,陆师傅的拳脚,每一天清晨都要练习,几十年如一日。

那一年,分田到户之后,日子便清闲了,村支书老万对陆师傅说:“你在村里带一班徒弟吧,这几十年,你天天早晨爬起来练,不然你那一身好功夫带到黄土中去可惜了。”

陆师傅望着支书老万,半天没哼声。

老万又说:“如今分田到户了,冬闲时节一不修水库,二不斗地主,没什么活儿干,还怕后生伢子到外边去嫖赌逍遥惹是生非。你带他们习个武,既强了身子,又学了规矩,往后到外边去打工,还能防个身。”

陆师傅便点了点头。

老万说:“至于师傅钱,你就莫照算,村里每年给你六担谷,够你半年的口粮就得了。反正你也是晚上带他们练武,不耽误白天下地干活儿。”

陆师傅又点了点头。

陆师傅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秋收过后,老万开了一个会,号召村里的青壮年冬闲时节都到庙里来习武,不许到外边去赌钱打牌、惹是生非……

老万这一号召,便有三十多个小伙子到陆师傅这里报了名。

老万对陆师傅说:“村上还是要搞一餐饭吃,拜师酒也是要喝的,这是老规矩。”

陆师傅说:“这拜师酒不急着喝,还是要先学规矩,再学手艺。守得住规矩的人,才能学武艺。”

老万说:“这倒也是。你先把规矩立出来。愿意守规矩的就拜师,不愿守规矩的,那就是两个山字打叠,请出。”

陆师傅便将他原来学艺时师傅定的规矩搬了出来,一共九条:一不撒谎,二不喝酒,三不坐人家(即不找野老婆),四不赌钱打牌,五不斗狠扇劲,六不偷鸡摸狗,七不吹牛拍马,八不阳奉阴违,九是学了这武功只能防身,不许伤人。

陆师傅庄严宣布完这九条,老万鼓起了热烈的掌声。老万说:“陆师傅这九条规矩立得好,我们就把这叫作陆九条吧,都按陆九条做人,往后我们坪上村就真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

陆师傅说:“这九条是大规矩,小讲究还有蛮多。例如:到外边去做客时,夹菜要夹面前,不能夹到对面去,怕挡了别人。屙尿要屙桶边,尿挨着桶边造下去,就听不见响声……”

老万说:“这个好,年轻人就是要多学点规矩。吃要有个吃相,屙要有个屙相,站要有个站相,坐要有个坐相,走要有个走相……”

陆师傅又说:“学了武功之后,还得学跌打损伤,摞皮接骨。学接骨头就得学符水,学了符水就得禁嘴,例如蛇、乌龟、脚鱼、狗肉、道士鱼,好多东西吃不得……”


陆师傅这一通数落下来,好些人就打退堂鼓了,有的说不喝酒做不到,有的说不赌钱打牌做不到,还有的说不找野老婆做不到,有的说不吃乌龟脚鱼狗肉更做不到……

老万说:“做得到的留下,跟陆师傅学艺,不要你们出师傅钱。做不到的就是两个山字打叠,请出。”

于是,三十八个年轻人报名,最后留下来跟陆师傅学武的只剩了二十个人。

这一天,村里的老人们专门请四爹在北坛老爷那里问了卦,择定吉日,正经为学打的小伙子们办了拜师酒。这拜师酒是按老规矩办,斩了一只三斤重的叫鸡公,将鸡血洒在酒缸内,师徒每人倒了一碗。这酒一碗一碗摆在北坛老爷的神案前,焚香秉烛,徒弟们先拜天地,二拜菩萨,三拜陆师傅。拜完了,便一仰脖子将那一碗雄鸡血酒一饮而尽。

就从那一天起,夜夜小伙子们便集中到了北坛庙的大堂里,他们在这里习拳、练刀、舞枪、弄棍,一脚脚跺得整个庙堂的泥巴地发抖。

夜夜,陆师傅那六尺之躯挺如松、行如风、头不歪、眼不斜地从晒场上走过时,那些正在看戏的姑娘媳妇们,大都免不了要扭过头去,望一眼那武高武大的身坯。特别是小寡妇菜花,那一双迷乱的眼睛更是望得如醉如痴,一袋烟久都回不过神。她就那样毫不遮盖地满眼秋水地痴望着那个迷人的身影……

每到这个时节,贺戏子那戏唱着唱着就泄气了。他那鲜亮如初的童音,不知不觉竟成了旱鸭公打鸣一样。

这一夜,贺戏子似乎是再也无法忍受那一份悲怆。于是,等到陆师傅那高大的身影正好经过晒场上时,贺戏子便突然提出一个矮小影子唱插曲。

“牛屎伢子呃,你走得这么匆忙,你去搞么子卵事啰?”

“我去教打呢!”

“嗬嗬嗬,你宝里宝气的样子,抓着一条卵还不晓得从哪一头出水,你何解教得打啰……”

“……”

贺戏子的戏,戏中有戏,常常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插曲,把人搞得云里雾里。他的戏就是这样唱得活泛。

有一年,贺戏子在桃花洞唱戏,主人家伙食不好,餐餐吃南瓜。那夜,贺戏子唱着唱着,便提出一个拉俐子来唱插曲:“桃花洞的南瓜真正好哇,呀,营养丰富价值高哇,又香又甜吃个饱,餐餐吃它不可少……”主人家一听便懂了味,另餐伙食就得到了改善,上了鱼还上了肉。

这牛屎伢子的插曲唱出来之后,贺戏子十分得意。然而,陆师傅那匆匆的步子却从未停顿过,他连头都不回,如入无人之野,似是从来就没感觉到这里有人在唱皮影戏。

寡妇菜花依旧每一夜都是那么放荡,那么如痴如醉地望着那个匆匆而过的武高武大的身影。

贺戏子就不厌其烦地夜夜唱着他的插曲,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然而,陆师傅却就是连头都不回。

贺戏子便十分气恼,他一如既往地唱,且声音一夜比一夜大,插曲中的那些词也一夜更比一夜不堪不入耳……这插曲唱到第七个晚上,戏散后,贺戏子在老樟树下收拾行头时,冷不防一只有力的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来一看,是陆师傅。顿时,贺戏子感觉有一股寒气从头冷到脚跟。

陆师傅毕恭毕敬地在胸前打了一拱手:“贺师傅,在下向你讨教了。”

贺戏子平静下来,也打一拱手,却是像唱戏一样:“陆师傅,这讨教何来。”

“明天中午,陆某在草舍聊备便饭一席,淡酒一杯,请贺师傅赏光。”


“陆师傅,你客气了。”

“一言为定。”陆师傅又打一铿锵拱拳在胸前。

“不见不散。”贺戏子也回了一拱拳。

陆师傅转身便走,仍像往常一样,那笔挺的背影,带一路风沙。

第二天中午,贺戏子如期来到了苦竹洞陆师傅居住的祖屋里。这是一栋五进上的老屋,屋里有十二个天井,住了二十多户人家。

正厅里已经备好一桌热气腾腾的酒菜,陆师傅正襟而坐恭候在那里。

贺戏子进得门来,陆师傅忙起身,“贺师傅,请上座。”

贺戏子说:“陆师傅客气了。”

于是,斟酒,对饮,吃菜,用饭。

饭毕,洗脸、上茶、张烟。这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天井坎上。

吃饭的八仙桌和长条板凳已经搬开了,正厅里空空如也。

陆师傅起身,打一拱手。“贺师傅请!”

贺戏子起身,也打一拱手:“陆师傅请!”

屋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这讨教就要开始了。

大屋场里的上厅、中厅、下厅、左右横厅,全都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全村人都知道陆师傅和贺戏子要讨教讨教,于是都跑来要看个究竟。

这时支书老万也汗泼水流地赶到了。老万忙将陆师傅拖到一边悄悄说:“陆师傅,你是名声在外的大师傅,横十里竖十里谁不知道你的大名!你英名一世,何苦跟他一个油腔滑调的戏子一般见识?你这一拳下去,还不从他口里进,从屁眼里出。”

陆师傅说:“万支书你放心,我们只是点到为止。”

支书老万又将贺戏子扯到一边,气不打一处来:“贺老大,这可是你惹下来的祸,你要好自为之,该收场时且收场,我看你还是当众给陆师傅赔个不是算了。你这个卵样子,陆师傅一巴掌扇过来,只怕要扇得你贴到墙上当画看。”

贺戏子却将腰杆一挺:“万支书,你真是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支书老万无奈地搓着双手,立即向镇上派出所打了报警电话。

贺戏子上前,恭恭敬敬在陆师傅面前打了一拱拳:“请问陆师傅,今天是文比还是武比?”

陆师傅说:“这文比何来,武比又何来?”

“文比点到为止,武比实打实处。”

陆师傅笑了笑:“当然是文比。”

“好,这文比,是比硬气功,还是比软气功?”

“硬气功怎比,软气功又怎比?”

“硬气功是刀劈卵子,软气………”

陆师傅立马像吃了一只苍蝇样,浑身一颤,忙将贺戏子的话打断:“贺师傅请打住,这大庭广众之下,硬气功就免了……”

“好,那就遵陆师傅的,比软气功。”贺戏子从口袋里抽出一根两寸长的针,在袖子上擦了擦。“陆师傅,软气功是用眼珠子顶针,先顶左眼,再顶右眼。陆师傅你选针尖一头,还是选针鼻一头?”

陆师傅望着贺戏子那只灰蒙蒙的左眼珠,那打在胸前的拱手禁不住一阵轻微的颤抖。村里人都知道,贺戏子那只左眼珠是被他爹一巴掌扇掉了的。他爹要他好好种地,贺戏子却偷偷地学戏,当有一天他爹发现他将家里的黄牛偷偷卖掉,换成了一副皮影戏担子时,他爹便一巴掌扇过去,贺戏子的左眼珠被扇得蹦出来落到了地上。还是他娘从地上将那个血淋淋的眼珠子捡起,又塞进他的眼窝里。从此,他这只左眼便变成了灰蒙蒙一片,再也看不见东西。

许久许久,陆师傅颤颤悠悠地说:“贺师傅,陆某甘拜下风。”他这声音,苍凉如秋风吹过荒坟野地。


贺戏子打一拱手:“贺某告辞了。”他转过身,嗵嗵嗵出了老屋。

“贺师傅好走。”陆师傅将他送到大门口,仍不忘斯斯文文打一拱手送客。

贺戏子却头也不回地穿过苦竹坳,一路哼着小调回了家。他的嘴咧得很开,那一颗凸出的金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末豆子从镇上学校回到家里,将书包往地上一丢,一头钻进床上,蒙头蒙脑睡着,不说话,也不吃饭。

娘问他:“豆子你生病了?”

豆子一声不哼。

后来,贺戏子回家了,他在豆子的额头上摸了摸,不发烧,只是感到豆子的脸色好难看。

便问:“豆子你是不是着凉了?”

豆子便“哇”的一声哭了,他说:“这书我不读了。”

“你读得好好的,何解又不读了?”

豆子一边哭,一边说:“你拿一只瞎眼睛去跟陆师傅斗狠,人家在学校里做笑话讲。你叫我这书还怎么读得下去……”

贺戏子愣在那里,半天无语。

豆子蒙在被窝里,呜呜地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贺戏子说:“豆子你莫哭了,都怪爹不好,爹一定痛改前非……你要好好读书,爹就指望你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豆子却仍是呜呜地哭。

贺戏子慌了,他忙将支书老万请来,他说:“万支书我求你了,你会说话,什么话从你的嘴巴里一讲出来就有道理。你要给我开导开导豆子。”

支书老万来到豆子的面前,握着豆子的手说:“豆子你不要再和你爹赌气了,你爹知道错了,以后他再也不会干那种缺德事了。”

豆子便不再哭了。

老万又说:“豆子你一定要好好念书,我们村还没有出过一个正经的大学生,全指望你了,你聪明灵泛,记性又好,你能将书读得出来。”

豆子说:“支书,我只怕读不出来。”

“你行,你起来吃饭吧……”

豆子便起来了。

老万又将贺戏子拖到后边的屋里,将门关上,严肃地说:“你送豆子读书,是为了么子呢?”

“还不是想要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你做爹的做成这个卵样子,你叫他怎么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呢?”

“支书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那个卵样子。”

果真,从此以后,贺戏子在晒场上唱戏时,再也不忙里偷闲到小寡妇菜花的屁股上去摸了。陆师傅打场子上走过时,不论菜花怎么望他,贺戏子就像没看见一样,一心一意唱他的戏。

支书老万感叹道:真是一行服一行,豆腐服米汤。这油腔滑调一辈子不正经的贺戏子,平日里谁的卵弹都不听,这一回,却被一个读书的崽把他整得服服帖帖,像是从娘肚子里重新生过了一回。老万逢人便讲,要读书,还是俗话讲得好,有书不读子孙愚,有田不耕仓廪虚。

这一年冬尽时,八爷突然倒下了,八爷是倒在戏台子上。大伙将他抬回去,三天便闭眼去了。八爷走后,八爷的徒弟狗牯捡了他那把被手指头磨得滑光的唢呐又吹。狗牯跟着八爷已经吹了十年,因此,他现在接过八爷的唢呐吹,一点都不比八爷吹得差。狗牯才二十出头,中气足,贺戏子甚至认为,狗牯的唢呐吹出来,比八爷吹得还要过劲。


支书老万看过狗牯和贺戏子搭台唱戏之后,便说:“八爷这唢呐没丢,总算有人接过来了。”

贺戏子说:“他比八爷吹得还过劲。”

支书老万转而便将目光落到了贺戏子的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一通,然后说:“豆子一心向书去了,他以后不得来搞这事。”

“他当然不来搞这个卵事。”

“你的头发都白了,要带个徒弟了。”

贺戏子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伢崽,还有哪个来学这个?自从这两年收得到电视后,到晒场上来看影子戏的就没几个年轻人了,都是些七老八十的人。”

老万说:“可是,北坛老爷过生日,不能没有影子戏呀!”

“当然。”

“还有,那些收亲的、嫁女的、做寿的、洗三朝的、死了人的,哪家做事不唱一两夜影子戏呢!”

“这倒也是。”

“这就得了,你只要一年四季有生意,管他是青年人看还是老年人看?”

“我不管谁看,我只管唱戏。”

“我是说,你要赶紧带个徒弟,你有朝一日像八爷一样,一口气扯不上来,眼睛一闭脚一蹬去了,这影子戏不就没有人唱了。”

贺戏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的万支书,没有人来找我拜师,我总不能去请个徒弟来带。”

老万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看我家三猫伢子能跟你学得出不么?”

贺戏子望着老万愣了愣:“你家三猫初中毕业,还来学这个。”

“他眼下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学了这门手艺,能混碗饭吃就行。”

贺戏子说:“你还是带他学着当支书,你也老了,往后村里的大小事总得有个人料理。”

老万说:“当支书哪里有你唱戏好,我年头忙到年尾,上边才给两千四百块钱,每月才两百。你唱一夜就三百,两个人分,每人一百五,十天半月就当我一年。”

贺戏子说:“不能光看钱,你当支书,大小也是个头。”

老万说:“是个挤偏芋头。横十里竖十里,天天的麻烦事,没有一样不扯到我这里来,又没有人听我的卵叫,受完了这一头的气,还要受那一头的气,你说我是不是个挤在中间的挤偏芋头。”

贺戏子便一边苦笑,一边摇头:“还是前些年的支书好当,喊那些地主富农站东,就不敢站西,三句话不听,就一索子捆起来吊在楼方上打。”

老万说:“你莫扯那么远的老皇历了,我明天就把三猫伢子送过来。”

贺戏子说:“你送来吧,我夜夜四只脚忙,早就想要有个帮手。”

第二天,三猫便坐到了贺戏子的戏台上,贺戏子在前台提把唱,狗牯在中台吹唢呐,三猫在后台打闹台。他总是将锣和钹打不到点子上。但坪上村的老人们都能理解,毕竟三猫这是和尚做新郎——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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