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二十四)
2021-05-17 10:52:36          来源:平江县融媒体中心 | 编辑:王明磊 | 作者:彭东明          浏览量:23249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开山锄

我和母亲带着弟弟,在秋水村这座老祠堂里度过了整整三年。后来,我要回长田公社的农中上中学。母亲便决定要我回家,让我妹妹陪她到秋水村教书、带弟弟。这样,我又回到了祖母身边。

这一年,大哥在安定镇上高中毕业,直接招工到了县里的文工团去做美工。他在上高中时,正是文革开始,家家户户的门头上都要画一个毛主席像,大哥寒暑假里被一个又一个村请去,在门头上画毛主席像和向日葵,他的名声越传越远,后来便被县里的文工团招去画布景了。

二哥在长田公社的农中毕业,升到安定镇上读高中去了。坪上村的家中,就剩了祖母、父亲和我。

祖母说,我在山里待了三年回来,长高一个头了。

重新回到祖母的身边,我是那么珍惜和祖母在一块的每一寸时光。我每天早晨先到山坡下的小溪里挑水,挑上四担水,才能将水缸挑满。这时,祖母已经从园子里摘了一篮菜回来,于是我又提上这一篮菜到小溪里去洗。趁祖母煮饭炒菜时,我又将晒垫一卷卷肩到后山的晒场去,只要是晴好的日子,祖母便要晒红薯丝、晒酸菜、晒黄豆、晒麦子……她从年头到年尾,天天都有着晒不完的东西。

等到我将那些晒垫扛完之后,祖母的饭菜也就弄熟了。这时,父亲从地里干活儿回来了,我匆匆吃过饭,一路小跑到三里远的农中去上学。所谓农中,它的全称是长田公社农业中学,农中在历史的长河中只存在过五年,这便是1972年至1976年。农中以学习挑土、砍柴、担粪、抬石头、种红薯、开垦茶园、开手扶拖拉机为主,另外也还开了政治、语文、数学、唱歌、军事和体育课。田野上那条从家到农中的三里长的小路,我每天要走四趟,整整走了三年,它跨过小溪,穿过田畴,然后沿着矮山边的水渠一路弯曲而去。现在已经是四十多年过去了,但我一闭上眼睛,依然能清楚地背出,这条路在哪儿转过一道弯,在哪儿过一个缺口,在哪儿有一个上坡或是下坡……可是,现在我回到村里时,这条小路早已荒废了,它被通村公路抛弃到了一边,它杂草丛生,有一截没一截,已多年无人问津,再也不能走人。

中午我从学校回到家里,祖母早已将一家人换下的衣衫搓洗过,让我一头担着一桶衣、一头挑着一篮菜到溪水里去洗,我将衣晾晒在竹篙上后,祖母的饭菜也弄好了。于是,吃过饭我又匆匆地急走在那条通往学校的小路上。


晚上放学回来,要做的事情就更加繁杂,先是推着父亲曾经修水库用过的那辆独轮车,来到两里远的水库下边,那里有一条渠道,渠水是从水库底下流出来的,水底下长满了柔软的虾须草,这种带鱼腥味的水草猪特别喜欢吃,我每天傍晚都要将这种水草扎实地打捞一车回去喂猪。我的水性极好,将衣服脱光,一个猛子扎进水底,大把大把地将草扯进怀里,然后浮出水面,将草甩到岸上,紧接着又是一个猛子扎下去……一顿饭久的工夫,我便能从一丈多深的水底里,打起满满一车猪草,然后“吱呀吱呀”地推回家。

那时我家喂着一头母猪、一槽小猪崽,还有两头肥猪,每天,就靠着我从水底里捞起一车猪草将它们的肚子填饱。有时,学校有特殊的活动,我回家太晚,祖母便会心里发慌,假如没有我那一车虾须草推回家,那些猪饿得会叫一个通宵让人睡不着。

打回猪草之后,再到后山将祖母晒下的各样东西收回,将晒垫也一捆捆扛回来。这时,祖母在菜园子里也忙完了,她摘回一篮菜,我提到小溪里去洗,祖母一边烧火煮饭,一边铡猪草准备喂猪……

天黑尽后,父亲才扛着锄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回来。这时,祖母已经将猪喂过了,将饭菜也弄好了,于是,我们三个人便在那一盏如豆的油灯下静静地吃,祖母在园子里种出来的菜,吃起来似乎每一口都是那么香甜。

父亲响亮地将三大海碗饭吞下肚之后,似乎不再显得疲劳。他一抹嘴巴,又扛起凳子到生产队的禾场上去评工记分。每一个夜晚,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阴晴雨雪,队屋棚里都是一片热闹景象,大伙在一块喝茶、抽旱烟、聊天、评工记分,总要搞到很晚才散场。


父亲走后,我和祖母的夜晚是那么安静,我在油灯下写作业,祖母便借着我的灯光在一旁静静地纺她的棉纱。

“咪呀咪——,咪呀衣——”祖母的纺车发出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古飘来。它将村庄的夜摇得那么绵长,那么安静。

在我和祖母、父亲三个人一起生活的那三年时光里,我几乎跟着父亲学会了种所有的庄稼、干所有的农活儿。我在公社中学上的是“农中”,我在父亲这里上的是另一个“农中”,父亲的这个“农中”,比公社的“农中”更受用。

那时,村里家家户户的墙上,都用石灰写着标语,例如:“农业学大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要斗私批修”“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抓革命、促生产”……我家朝南的土墙上写的是:“闲时吃稀,忙时吃干,平时半稀半干”。父亲或许是每天出出进进,一眼望见这幅标语,便无时无刻不在为一家老少的肚子着急。

每一个日子,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阴晴雨雪,父亲总是天还未亮便起了床,他一起床便在床前打一路拳。父亲从小习武,拳脚功夫每天清晨必练,他一脚脚跺在泥巴地上,使人感到似乎整个大地都在打颤。

父亲打完一路拳,天就麻麻地开始发亮了,于是他便担着粪上后山包上的自留地里去了。直到太阳出山时,生产队出早工的哨声响起,这时父亲已经在自留地里出过一身老汗了。因此,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早起三朝当一工。”

中午歇晌的时候,父亲也从来舍不得打个盹,即便是三伏天也是如此,他饭碗一放,“咕咚咕咚”喝下一通凉茶,便扛起锄头、戴上草帽到后山的自留地里去了,顶着毒热的太阳,一直干到生产队出工的哨声在晒场上烈烈地吹起时,他才扛着锄头从后山的自留地里下到生产队的大田里去。因为中午没有打盹,所以父亲下午在生产队的稻田里干活儿时,常常是一边干活儿一边打瞌睡。有一回,在稻田里薅禾时,他撑着薅禾棍一步一移和大伙并排走着,但他身后的禾苗却踩踏得乱七八糟了。边上有人问他,你怎么搞的,将禾苗都踩坏了。父亲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边上的人推了他一把,这才发现他盖在草帽底下的眼睛睡觉了。但他在睡觉时,却一样能够一边用脚薅禾,一边随着大伙往前面移。父亲睡觉,就有这么高的水平。

太阳落山后,生产队的稻田里的集体劳动也就散工了。散工后,父亲又匆忙地赶到了后山上那片自留地里劳作,一直要干到天黑尽好久,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回来。每次等到父亲回来时,祖母早就将饭菜摆在了桌子上,她知道父亲的肚子早就饿坏了。父亲端起那个蓝花大海碗,鼓堆鼓堆地吃下三大碗饭,他的精神又上来了。洗过澡,父亲又提着算盘,到生产队的禾场上去评工记分。父亲从小操练了一手好算盘,是老祖父逼迫着他苦苦操练算盘,指望他长大后盘算好顺生商号的家业。老祖父万万没有想到,等到我父亲长大时,十六口人过生活的“顺生”商号,餐餐却只剩下了半升米下锅。于是,学了一手好算盘的父亲,便年年被生产队选他当记工员,每一个晚上,他在禾场上“噼里啪啦”将算盘打响,将每一个人每一天几分几厘的工分计算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每个全劳力的底分是十分工,妇女是八分,老人和小孩是六分、五分、四分不等。但很多的时候是按定额计分,例如,犁一亩田十八分工,割禾割一亩田是十六分工,打禾打一百斤谷是八分工……这样,一个生产队每天都是几十上百人参加劳动,干的农活儿千差万别,各人的底分不同,因此,父亲每天晚上要在禾场上算到半夜才能算清每一个人每一天的工分是多少。

年底时,生产队将一年的收成与全年的工分一折合,这便得出了一个劳动日合到多少钱。记得,我们生产队最好的年成是一个劳动日达到三角八分钱,最差的一年是二角四分钱。

如此之低的工价,靠着父亲一个人挣工分,要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是远远不可能的。因此,父亲便起早贪黑,精耕细作着后山上那些自留地。我家自留地里种出的红薯、豌豆、小麦、黄豆、土豆,年年总是村庄上长得最好的。每年,父亲还要想尽办法,在河滩上、山边上、刺蓬里新开垦一些地,他见缝插针,能种一蔸南瓜就种一蔸南瓜,能插一排红薯便插一排红薯……这些五谷杂粮一凑合,我家八口人半干半稀的日子也就撑起来了。

童年记忆里,父亲是那么温和,每次外出搞副业挑石灰或扛毛竹回来,总要给我们带几颗糖,将孩子一个个抱进怀里,那瘦削的脸上,胡子显得特别扎人。

每次他从山里砍柴回来,随着那一担如山样的柴甩在屋门口坪子上时,我们便赶紧迎了上去,这时父亲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从山里摘来的毛栗、板栗或是杨桃、柿子什么的。他汗泼水流地将这些东西塞给我们,然后再去洗脸,坐在阶矶上静静地喘气,静静地望着我们开心地吃,脸上显得那么高兴。

村上一到放电影或是演戏的时候,父亲便领着我们去看,因为我家的晚饭总是太晚,一到场子里,便只能挤在人群后边,他便一个肩膀上扛着一个,父亲因为身材高大,这样我们在他肩上便能超过人群,将台上的戏看得清清楚楚。一直看到不知不觉睡熟后,父亲又将我们抱回来……

这些事情,记忆起来,是那样遥远,甚至模糊不清了。后来,随着年龄的慢慢增长,父亲便再也没有这样的亲近了,特别是我和祖母、父亲三个人在一块生活的这几年,父亲是那么急迫地教我干田里土里各样农活儿,踏着季节种各样庄稼。他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握锄、怎么挖土、怎么锄草、怎么站步子、摆架势……他那么耐心地教着我一招一式,他生怕我将来成不了一个能从地里弄到吃的庄稼人。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要在地里弄到吃的不容易。但他又将话说过来,种地没有巧,勤施肥,勤锄草。当然,最为要紧的事情还是不能错过了季节,他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季……那几年里,父亲总是从早到夜肃然板着脸,沉闷地干活儿、吃饭。很难听到他说几句话,甚至长时间地看不到他脸上有什么笑容,久而久之,我们之间便似乎形成了一份莫名的隔膜。


我在种庄稼的时候,一有没干好的地方,他便发脾气,有时骂得我一边哭,一边吞着饭。这种时候,祖母总是在一边说,才十一二岁的伢崽,你把他当牛使……

父亲便说祖母不该偏袒了我,因而常常跟她生气。

十三岁时,我的个头一下子蹿到齐父亲的肩膀了。这时,一到礼拜天父亲便领着我到二十多里远的桃花洞去砍柴。那片山地,原来是老祖父置下的家业,新中国成立后,自然归生产队了。

天刚蒙蒙亮时,父亲便将我叫醒,匆匆地炒一碗剩饭吃了便进山去。父亲的扦担上挑着一包冷饭和半碗辣椒酱,这是准备了我们中午在山里吃的。

我扛着扦担,提着柴刀,跟在父亲的身后走,这时村庄还处在一片沉睡中。踏着露水浓重的小路,沿着小河寂寂地走去十来里路,山林里的鸟儿才开始叫,山边的屋场里才慢慢有了动静。但迷蒙的朝雾总是那么浓重,一切都看不清晰。

寂寂地沿着小河拐过七八道弯,然后翻过两道山梁,便到达了桃花洞的山地上,这时刚好太阳出山了。鲜艳的太阳,照亮着一山沐满露水的林木,寂静的山野里,蒸发出一重重紫色的雾气。

一到山地上,父亲甚至舍不得静下来喘一会儿气,他立即弯下腰开始砍柴。他在坡上砍,我在坡下砍,整个无边的山林是那么寂寞,阳光静静地照耀着山林。我们“嗵嗵”的砍柴声,飘荡在这无边无际的山林中,显得那样孤独。偶尔,从谷底里飘来一声鸟叫,使人更加感觉到这山的遥远和空寂。

就那样,我和父亲在那道深深的坡里寂寂地砍着,谷底里,间或飘来几声鸟叫,那叫声好像是在喊:“看——见了活鬼。”直到太阳当顶,肚子饿得“咕咕”地叫了。这时,我们便将那些砍好了的柴一担担挑下山去,在山脚下的一个屋场门前堆放起来。父亲认得那户人家,跟人交涉好,这些柴寄在他家的土坪子上,待到晒干了再挑回家。

将柴垛堆好,父亲就将那一包冷饭提到人家的灶上去炒热,然后我们便就着那半碗辣椒酱坐在阶矶坎上埋头吃。

主人家这时也正吃着午饭,于是就叫我们一块到桌子上去吃,喝点热汤。父亲总是说,这儿有菜哩。他生怕麻烦了人家,从来不肯坐到桌子上与主人家一道吃。他带着我坐在阶矶上三扒两扒,便将鼓堆鼓堆的一大钵饭咽下肚去了。

这些时候,我总是感到有些难受,蹲在别人家阶矶上吃饭,似乎我们像要饭的一样。


草草地吞下那包饭,喝下一瓢凉水,我们又上山去砍柴。午后的山村,再也没有露水,因此衣服再也不会被打湿。但砍柴时,林木上却扬起一股股黑色的尘埃,砍过一阵,两个鼻孔便结起了一层黑垢,而且吐出来的痰也是黑色的,喉咙里痒痒地难受。每砍过一阵,我便到坡沟里去洗鼻子、喝水。茅草下边,有一抹如丝的山泉淌着,我洗过了,喝饱了,便躺倒在草地上仰望着高远的蓝天久久地发痴。夏天的时候,天的颜色蓝得发青,偶尔有几丝白云,也是那么匆忙地飘过,很快便掉到了山林的那一边。如洗的天空下,无边无际的林木被阳光寂寂静静地晒着,枯枝被晒得发出“叽叽”的爆裂声……有几只鸟“叽叽喳喳”地飞过来,像是被这无边的寂静惊骇了,很快又飞往了山的那一边。满山满岭,唯独只有父亲的砍柴声,孤寂地在山间回荡。他总是舍不得停下来歇一口气,那么匆迫地随着阳光的推移一路砍过去,砍过去。砍刀发出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山野是那么响亮,有时甚至撼得人心发慌。

躺在泉水边,仰望着碧蓝的天空发过一阵呆,我又不得不操起砍刀,极不情愿地弯下腰去砍。于是,山野里同时回荡起一强一弱的两个声音,如幽灵样,来来回回孤独地在山间飘荡。

有时,我真的被这旷古的寂寞压抑得心里发慌,于是便仰起头对着苍穹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呵嗬”。这微弱的声音,飘在苍莽的群山中却那样可怜。许久许久,才从对面山谷里荡过来一个空空洞洞的回音。

父亲始终一声不哼地埋头砍柴,他的沉默,一如这千古的山野……一直砍到太阳落山,夜雾渐渐浓来,我们才收拾着下山,一担一担地将柴挑到山下人家的门口堆起来。这时,天色已经麻麻地暗了。

在挑着柴往山下走时,我不小心绊在藤蔓上,一个跟斗翻到了坡下边。于是,我躺在茅草里放声大哭起来。似乎不是为了伤痛,而是面对着黄昏后大山深处这份无边无际的荒凉,我极想伤心地大哭一场。

父亲默着脸走过来,不但没有将我扶起,反而在我的脸上甩了一巴掌。随着这“啪”的一声,我顿觉半边脸都一阵麻辣火烧。

我惊愕地望着夜色中的父亲,发现他那汗水淋淋的脸色是那样吓人。大概父亲认为,摔倒了就应该爬起来,这点伤痛不应该哭,庄稼人不该这样娇里娇气。我没再哭,也似乎不再感到伤心,爬起来,挑起柴担又跟了父亲踏着急迫的步子下山。二十多里回家的路,在月色中寂寞地走,父亲始终一声不哼,柴担发出忧伤的吱呀吱呀声。

……


那两三年时间里,我与父亲之间的隔膜,是那样深,我总是不愿和他说话,也极不愿和他一道去干活儿,尤其是到桃花洞去砍柴。他的脸色永远地沉默着,那份沉默总使人感到可怕。

后来,家里突然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这份隔膜才随之慢慢消化。

这是在1974年冬天,村里突然进驻了工作组,来割“资本主义尾巴”。工作队来了后,先是在队屋棚里开会,夜夜开到鸡叫后。几十号人,挤在生产队的保管室,工作队的老王就在油灯下作报告,他规定每户只许喂一只鸡、一只鸭,多余的统统要杀掉。他说各家自留地里种的苹术、苎麻、药豆全都要拔掉,那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大伙便一个接着一个用报纸卷着草烟吸起一屋子的烟雾。父亲不抽烟,便挤在人群中间打瞌睡,不知不觉便发出了响亮的鼾声。老王敲了敲桌子,问是谁在睡,于是一边的人赶忙将父亲推醒。

老王接着又讲,往后各家各户不许养羊、不许养狗、不许养蚕……那都是资本主义的尾巴,都要一刀割掉。他的手果断地在空中做了一个砍柴一样的手势。

紧接着,轰轰烈烈的割尾巴运动便在全村开展起来了。每家每户只允许喂一只鸡,那些狗、羊,也都全部杀了。那些日子,小溪里到处漂着鸡毛和羊毛、狗毛,村庄上空四外弥散着鸡肉香、羊肉香、狗肉香……

当那些该杀的都杀完之后,接着便开始清理各家各户种在自留地的经济作物,例如可以入药的苹术、百合,可以织蚊帐的苎麻,可以纺纱织布的棉花……这些可以换钱的经济作物,全都连根拔掉了。

再后来,便将各家各户的自留地进行重新丈量,我家的自留地,将父亲后来在地角山边、野河滩上开出的荒地加起来,竟比原先多出了一倍,这使得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于是工作队决定,首先便从他开刀——要对他进行批斗,要割掉他的资本主义尾巴。

听到这一消息,祖母头天晚上就躲在灶弯里咽咽地哭,哭着哭着便骂,她骂苍天无眼,不照看好人,她说我家祖宗三代就连黄菜叶都没捻过人家一皮,凭气力赚饭吃,何解好人就得不到好报……

我的心里感到无限恐慌,我曾多次看到村里开批斗会,一次又一次地将老地主一个个五花大绑地捆着,跪在台子前批斗,还有一次村里抓了一个偷猪贼,也是用麻索反剪双手跪在台子前批斗,批着批着一群人便拥上去一阵拳打脚踢。打得偷猪贼口里流血,栽倒在台子下边。

父亲却是一如往常样沉默,仍是天麻麻亮便起了床,从山里砍一担柴回来再吃早饭,然后又随着队长出工的哨声扛起锄头下地。晚上收工回来,仍是到菜园子里鼓捣一阵,直到天黑尽了才拖着疲倦的脚步回来。坐到吃饭桌上,端起那只蓝花大海碗,咕咚咕咚地吞三碗饭下肚。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似乎是太累了,什么都不愿再去想。


吃过夜饭,队长站在晒谷坪上将哨子烈烈地吹响了。在我听来,那哨音是那样阴冷,使人背脊阵阵发麻。一直哭着的祖母,这时的眼泪,像水一样在脸上淌着。

父亲洗了脚,穿上布鞋。然后又将那条大布手巾紧紧地束到爆花的旧棉袄上,望了一眼涕泪滂沱的祖母,又望我一眼,这才慢慢地出门,拖着疲倦的步子,往队屋棚走去。

在祖母那伤心的哭声里,我终忍不住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大哭起来,我们在灶弯里哭成一团。后来,祖母将我推开,颤抖着说,你去,你去看清楚都是谁斗了你爸,打了你爸,都记牢在心里。

我擦一把脸上的泪水,拔腿就跑。生怕去得迟了,记不住都是谁斗了父亲。

队屋棚前边的晒谷坪上,临时插了两截竹子,竹子上灌着煤油。塞一团棉花,火便熊熊地燃着,将一坪子的人都照亮。这时批斗会已经开始,父亲站在台前,没有挂牌子,也没有被五花大绑,就那样站着,脸上似乎看不出有什么表情。那神态,只是使人感到过度的疲倦。大布手巾紧紧地束在那件宽大的、他冬日里常穿的爆花棉袄上,横着看过去,像一个驼背老头,那时父亲才四十多岁,但他的背脊已经弯驼了。

首先是工作队老王在批斗,他一边讲,手便指到父亲的头上,不时在旧桌子上拍一巴掌。老王批斗一顿饭久,接着就由村上支书三根批斗,后来还有队长,还有村里的二流子捡狗和懒汉细猫也接二连三地批斗着父亲。细猫说:我一个单身汉,一个人做一个人吃,年年春头上还饿肚子,而他家七八个人吃,伢崽一大群,何解顿顿有饱饭吃……

批斗会开到半夜过后,晒谷场上已下过一层浓霜,人们的头发上、眉毛上都白了,夜风是那样刺骨。父亲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台前任人批斗着。他的眼光一如往常样沉默,后来这目光终于触到了我,静静地望了我好久。我感觉到,父亲此时的目光却是那样的温和。

鸡叫头遍后,这斗争会才散。

随着晒谷坪上的人们陆续散去后,我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里。他紧紧地抱着我。

我对父亲说:“那些批斗你的人,我都记着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粗糙的手在我头上揉搓着,许久许久,他叹了一口长长的闷气:“不要记着。”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哗地淌了下来。父亲那冻得冰凉的手在我脸上擦着,他极温和地说:“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哭。”

空空荡荡的晒谷坪上,就剩下孤零零的父亲和我。刺骨的老北风,肆意地吹打着他那件宽大的爆花旧袄。

这时,我才真正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那么拼命地起早贪黑干活儿,他是生怕一家人饿了肚子。

我依着父亲一道回家。

回到家里,没想到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伯公、夸叔公、三婶、老叔婆,还有我外公也闻讯后连夜赶来了。

祖母已经烧好一壶水,父亲一进门便倒给他暖脚。

夸叔公安慰我父亲:“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你一没偷,二没抢,开垦几块荒地种杂粮养老扶幼,这不丢人……”

伯公说:“往后你想开些,村上这么多人,还不都过油盐柴米日子,也没看见谁家就饿死了人。你总是起五更睡半夜,我早说过,难道你这辈子不死啦!何苦要拼了命……有盐咸吃,无盐淡吃,日子总要挨过去的……”

父亲一直无语,一双冻僵了的脚在热水里慢慢地擦动。

后来外公说,也是没法子,崽女太多……要耐烦过,等到孩子大了,日子就好了……

这时,父亲嘘了一口长气,他的眼睛微微地有些发红。

祖母紧挨着父亲坐着,一边抹泪一边说:“日后再也不许你起早贪黑到山边地头、野河滩上去开荒了,这日子,有盐咸过,无盐淡过……”

那一夜,祖母将父亲那把老开山锄藏起来了,谁也不知道她藏在哪里。有过几回,父亲手痒痒,想将河边的荆棘丛挖掉,去种几蓬南瓜,他问祖母将开山锄藏在哪里了,而祖母却就是不给。后来,父亲也就断了开荒的念头。

四十二年后的2016年,我到我家的阁楼上去翻找摇窝时,无意间中发现了祖母当年用稻草包扎着这把笨重的老开山锄,藏在了阁楼上屋檐下的横梁上。

抹擦去四十多年的灰尘,那被父亲粗糙的双手磨得溜光的凿木柄子,依旧油光放亮。这把笨重的被石头碰撞得伤痕累累的老开山锄,现在陈列在坪上老屋里,它让人记起,过去的年月里是有人偷偷开荒的,不像现在,许多上好的垄田坡土都抛了荒。


责编:王明磊

来源:平江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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