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二十七)彭东明著
2021-06-11 14:53:42          来源:平江县融媒体中心 | 编辑:尹伊铭 | 作者:          浏览量:19962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剃脑行头

李发是在十三岁上去学剃脑匠的。

他爹将他送到三十里远的横板桥,找了一个有名的老师傅,在那里整整学了三年,这手艺便学成回来了。

刚回村里时,也没有人请他剃头,李发便随着大伙一块下田干农活儿。有一回,村里的剃头匠病了,到县里住医院去了。而村里那些老人却等不及,他们都是刮的麻梨头,刮出来像一个麻梨子一样,十天半月不刮便难受。

那一天,大伙在老屋里歇晌时,夸叔对李发说:“发伢子,你在横板桥学剃脑匠学了三年,回来何解没见你剃过头。”

李发说:“没有人叫我剃。”

夸叔说:“你能刮麻梨子么?”

李发说:“能刮。”

“那你给我刮一个。我实在憋得受不住了。”

李发说:“那我这就帮你刮。”

一边的人说:“你莫给他刮出血来了。”

夸叔说:“刮出血就刮出血,不要紧,发伢子你放心刮。”

于是,李发进屋将那一箱子行头提出来,“啪”地抖开围裙,给夸叔搭上。打来热水,用热毛巾给他将头捂上,李发将剃头刀像耍飞刀一样在磨刀布上搓磨起来。片刻,他揭开热毛巾,开始给夸叔刮头。夸叔微合着双眼,让他摆弄。过了一会儿,夸叔突然睁开了双眼,问道:“发伢子你在给我剃么?”

“在剃呀,都刮了半边。”

“我怎么没什么感觉呢?一点也不痛,像微风在吹一样。”

“我师傅讲过了:‘手要轻,刀要快,下刀如有神,要像微风吹过草地。’”

正说着,夸叔冷不防一个喷嚏打出来。

李发忙将刀让开。

夸叔问:“划破了么?”

李发说:“没划到,我让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打喷嚏?”

“我这按在你头上的左手感觉到你的呼吸不同了,所以就趁你的喷嚏还没打出来便让开了。”

夸叔的麻梨子脑壳,一盅茶久的工夫就被李发刮出来了。接下来开脸刮胡子、剪鼻毛。

李发说:“头剃完了,要掏耳么?”

夸叔说:“要掏。”

李发便从小竹筒里倒出掏耳瓣子、夹子、钳子、绒毛扫子,左手的指缝里每一个指缝夹一个工具,右手一会儿掏,一会儿夹,一会儿钳,一会儿扫。夸叔便微合着眼,任凭他摆弄。李发过细地给他打扫完左耳,又开始打扫右耳。

李发说:“夸叔你这耳朵有年头没掏了。”


夸叔说:“多年没掏了,他们不会掏。”

掏完耳朵,李发又问:“夸叔你要不要做捶打?”

这一下,夸叔微合的双眼猛地睁圆了,他上下打量了李发一阵:“才三年工夫,你捶打也学会了?”

李发说:“学会了。”

“人身上三百六十个穴位你都记清了?”

“记清了。”

“那好,你给我做做看。”

“做全身,还是只做脑壳?”

“做全身。”

于是,李发先给他按太阳穴,按枕骨,按顶盖,按鼻梁,按人中,接下来按颈,轻轻摇着他的脑袋,“啪”地将脖子往左边一扭,然后又往右边“啪”地一扭……

一会儿按,一会儿搓,一会儿响亮地拍打,一会儿拉皮,一会儿让他横躺在膝盖上扭腰,噼里啪啦声中,李发从头到脚都给夸叔做了个全套,一旁的人看着,就像在看一场表演。

李发最后手一拍:“夸叔,该做的我都给你做了。”

夸叔说:“发伢子,你是天上放下来专门剃脑壳的。我这脑壳剃了五十多个年头,从来没有剃过像今天这么舒服的。我服了你,我这脑壳从明年起包给你剃。”

于是,第二年村里所有剃麻梨子的老人,都到李发这里来刮了。再后来,小孩子的头也都到李发这里来剃了。他给小孩剃脑壳,小孩从来不哭,一边玩耍,不知不觉便将脑壳剃完了。

也有人说,李发给小孩剃头是要念咒的,他在心里默默将咒一念,小孩便不哭不闹,乖乖地让他剃。

夸叔就专门问过李发一回:“发伢子你给我说实话,你给小孩剃头,刮尿桶盖(脑门上留一块头发,像尿桶的盖子),是不是施了什么法术的?”

李发便轻轻地笑笑:“剃头就剃头,哪里有什么法术?”

夸叔说:“那么人家给小孩一剃头,小孩就哭闹着不肯剃,你剃时怎么小孩就不哭不闹还睡觉呢?”

李发说:“剃得轻,剃得小孩舒服,要让他不知道这是在剃头,以为是在给他挠痒痒,小孩就不哭不闹还睡觉呢。”

夸叔说:“你真是天上放下来专门剃脑壳的。”

李发的名声,一下子就在村上传开了,那时剃头是按年算的,每人每月剃三次,一年下来剃三十六回。一般的剃脑匠,一年能剃两百人,而李发却接到了三百多人,一人一月剃三回,这就意味着他每月要剃九百个头。小孩子剃起来快,老人就麻烦得多,不但刮麻梨子头占时间,掏耳、剃须、捶打、修鼻毛,一全套弄下来就是一顿饭久的工夫。


李发像一只蜜蜂一样,起早贪黑在村庄上奔走着,虽然是忙得喘不过气来,但他剃头从不马虎,一刀一式、一捶一打,从来都是细心料理。

他也像他的父亲一样,每一天都笑眯眯地行走在村路上,谁叫他帮忙他都帮,从老人到小孩,没有一个不喜欢他。

然而,李发有这么好的手艺,又剃这么多人的脑壳,却就是讨不到老婆。他爹去世几年后,李发还是孤身一人住在坪上老屋角角上那间光线极暗的破屋里。

直到李发四十大几的时候,一个飘雪的傍晚,李发从外面剃头归来,发现老屋的大门弯里,缩着两个要饭的人,她们是母女俩,母亲三十多岁,一脸的黄皮刮瘦。女儿才三四岁,长着一头焦黄焦黄的头发。她们说是从江西流落过来的,还说是家里遭了水灾,什么亲人都没了……

李发告诉她们:“你们还是到别的地方去讨口热饭吃吧,这老屋里搬走的搬走了,打工的打工去了,就我一个剃脑匠住在里边,家里冷锅冷灶,什么吃的都没有。”

那要饭的母亲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飘雪的天空,便乞求道:“大哥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这孤儿寡母,你就是给我们一口热米汤喝也行。”

李发说:“既然这样,你们就快进屋吧,我们一块生火熬米汤喝……”

于是,从此这母女俩便长久地在李发那间阴暗的老屋里留下来了。

黄皮刮瘦的女人,在李发的屋里吃得十天半月白米饭下来,脸上便渐渐有了血色。原来,她一点也不难看。她说,她在娘家的时候叫桂花。因此,坪上村人也就都叫她桂花,至于她姓什么,却是从来没有人去打听过。

桂花不但自己脸上有了血色,而且把个从来就灰不溜秋的李发也打理得干干净净、容光焕发了。从此,那间阴暗的老屋里再也没了霉味。很快,桂花还在房前屋后种上了瓜菜,喂起了鸡鸭。这栋沉寂了多年的老屋,总算又有了鸡犬声。

黄毛丫头很快便和李发亲近了,李发外出剃脑,她也缠着要去,李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爹爹前爹爹后叫得亲甜,把个李发叫得成天高兴得合不拢嘴。

李发到镇上给丫头买了花衣,买了皮鞋,买了红头绳,他把个黄毛丫头打扮得像一枝花样。有时,李发在外边赚了好吃的,两个苹果、一把糖,甚至是一把红薯片,他舍不得吃,他要带回家里给丫头吃。丫头还没有名字,她妈原来叫她臭棍,李发说,你莫再叫她臭棍了,你看她长得多秀气呀,日后就叫她秀秀。

如今的李发,不再像搞集体时那么忙,一年要剃三百多人的头。现在村里只剩了一些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有的甚至是一家一家到上海、到广东去打工了,一去三五年不回家。

住在村里的人一少,李发的生意自然就清闲了,即便有一些年轻人在家,他们也不到李发这里刮麻梨子,他们骑着摩托车到安定镇上的发廊去剪西式头。


李发在这个屋场那家门口给老人们剃头时,与其说是做生意,倒不如说是在摆场子聊天。

他慢慢细细地给老人们刮着麻梨子,慢慢细细地掏着耳朵,慢慢细细地做着捶打,有时一个人便弄去半天,反正时光有的是。因此,李发剃头剃到哪个屋场,婆婆老老便集到哪家门口,他们在那里聊着地里的庄稼,聊着在外打工的子女,也聊着张家的长和李家的短……

偶尔也有人提议:“李发你这么好的一身手艺,为何不像年轻人样到上海、到广东去闯荡闯荡?”

李发就苦笑着摇头:“城里如今都时兴在发廊里吹各种各样的发型,哪个还要我刮麻梨子、刮尿桶盖呢?”

“城里的公园中、桥洞子下,也有挑着剃脑挑子给老人刮麻梨子、掏耳朵、做捶打的,生意还蛮好。”

“在成都的宽窄巷子,就有专门掏耳朵的人,你知道掏一次耳朵多少钱吗?”

李发好奇地问道:“多少钱?”

那个在成都打工回来的小伙子便笑眯眯地伸出了三个指头。

李发便瞪圆了双眼:“三块么?”

“哈哈,是三十元呀!”

李发便摇着头说:“你是拿我乡里人逗宝,我剃头、掏耳带捶打才三元。”

“我要是骗了你,你把我的名字倒着写。”

李发便不停地摇着头说:“成都是成都,我们这乡里是乡里。”

城里的事情,说说也就是好玩而已,李发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要到城里去掏耳朵、做捶打、刮麻梨子。他说,进城里打工是年轻人的事。

他的每一个日子,依旧是笑眯眯地到这个屋场、那家门口,不紧不慢地给老人们刮着头、掏着耳、做着捶打。

在这慢慢细细的时光里,他的秀秀上小学了,又上初中了,她已出落成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秀秀初中毕业后,便不愿再上学了,她跟爹说:“我想跟同学一块到广东去进厂打工。”

李发说:“秀秀你还小,才刚刚满了十六岁,你还是接着读高中,我送得起。读完高中你如果能考上大学,我也一样能送得起。我们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你读书。如果考不上大学,到那时你再去打工也不迟。”

秀秀说:“爹,我和同学已经约好了一起去,你莫拦我,我是铁了心要去,你拦也拦不住。”

李发说:“那你以后莫后悔,莫怪爹没送你读书。”

秀秀说:“爹我不得怪你,你待我比亲生闺女还好。”

去心人难留,李发也就不再劝了。


在那一个夏天,秀秀便和几个初中同学一路到广东去了。她们在一个童具厂打工。但是,不到一年秀秀就跳了槽,她到一家发廊里去当洗头工,同时还一边学习按摩、理发、做造型……

村里的乡亲们便说:“到广东去学习理发,何解不在家跟她爹学理发,他那一身绝技,广东人哪里能比得了。”

李发便笑着给乡亲们解释说:“广东那边的发廊不要我这种手艺,他们那边一不刮麻梨子,二不掏耳朵,三不做捶打松骨。他们只讲究剪式样,吹造型,烫波浪。这是两回事,风马牛不相及。”

村里的老人们便说:“发廊就该是剃头。不剃头,造型有什么用呢,我们越听越糊涂。”

李发摇着头苦笑:“我也闹不明白。”

后来,过年的时候秀秀回来了,她的头发是造了型的,一根根竖起来,红一溜,绿一溜,蓝一溜……

一村的婆婆老老便都赶来看热闹,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秀秀你这头发就是叫造型么?”

秀秀说:“对,这个造型叫一片云。”

“这有什么意思呢?”

秀秀说:“这是个性的张扬。”

“那我们走夜路要是碰上你这个发型,只怕会吓死去。”

秀秀说:“那是因为你们不懂,这款发型是目前广州街头上最新潮的发型。”

大伙便望着秀秀苦笑,莫可奈何地摇头。

秀秀一去便是两年多才回,回来时已长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

秀秀这次回来对她爹说:“爹你莫再在村里剃脑了,你到镇子上去开一家理发店。我这两年赚了几万块钱,我们去租个临街的铺面,稍事装饰一下就可以开张。”

李发不解地问道:“我在村里剃头剃得好好的,何解要跑到镇上去剃呢,还要去租门面,还要搞装饰,这多不合算呀!”

秀秀说:“你在村里剃一个脑壳收三元,你到镇上剃一个收十五元,你说哪个生意更划算?”

李发说:“乡里乡亲,不好意思收人家十五元呢!”

秀秀说:“你到镇上去了,别人又不认得你。这做生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好不好意思呢!”

李发沉寂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他说:“我还是不想搬动了,就这样在村里剃脑壳蛮好。”

秀秀说:“爹你一定要去,我还有一个想法没给你讲,你先到镇上去占个码头,再过两年,等我在广东那边将钱赚够了,将本事都学到手了,我就到镇上来开一家发廊,那时你就不干了。”


李发愣在那里,似乎一下子还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秀秀说:“爹你莫再七想八想,我们过完年就将店子开起来。”

于是,过完年秀秀便在镇上租下了一个宽大的门面,稍事粉刷一下之后,便将“李发理发店”的招牌挂了出来。

李发踌躇满志地背着行头,告别村庄,到镇上剃头去了。

村里的老人们,无疑是舍不得李发走,隔三岔五,总有村里的老人到店子里来,他们来刮麻梨子,来做捶打,来掏耳朵,有的人纯粹就是来看看,来聊聊天,反正村里到镇上十几里地,顺便坐上哪个年轻人的摩托车就来了。

李发搬到镇上之后,生意确实好了许多,不但村上的老人们还是赶到镇上来剃,住在镇上的一些老人,也都喜欢到他这里来刮麻梨子、做捶打、掏耳朵。

李发并不因为生意好就应付了事,他在刮麻梨子时,还是慢慢细细地刮得那么精心,掏耳朵时还是掏得那么从容,做捶打还是做得那么卖力……李发说,人多了,就早点起床,晚点收场,做生意不能马虎。

至于价钱,李发依然还是像在村上一样,只收三元。他没有听秀秀的涨到十五元。他说做人要讲规矩,不能说变就变。

他老婆桂花说:“秀秀要你涨价,你为什么不涨呢?”

李发说:“这个价钱涨不得,昨天在村上剃头收三元,今天到了镇上就收十五元,都是乡里乡亲,你叫人家怎么看我,我以后在地方上走动,岂不连狗高都没有了。”

桂花说:“那你就标两个价,本村的老人来剃头照常收三块,镇子上不熟的人来了就收十五元。”

李发说:“做生意不能分亲疏内外,不要让人戳我的脊梁骨。哪里有这样做生意的,你个妇道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跳起脚屙不得三尺高的尿。”

望着李发那个认真劲,桂花也就不再哼声。

李发又说:“只要有人来,洗得碗多水也浊。”

就这样,“李发理发店”里,每天都是一派兴旺景象。从早到夜,捶打声、说话声、笑声连成一片。坪上村的老人们进了镇子,有事没事都得到这店子里来坐一阵,聊聊天,他这里几乎就成了坪上村人在镇子上的集散地。

桂花也十分热情,喝茶的时候泡茶,吃饭的时候留人吃饭。坪上人也不讲客气,到了饭时节,椅子拖拢来就吃,把他家当作自己的家一样随便。

这日子大概过了两年多。突然有一天,“李发理发店”的门迟迟没有开,大伙跑去一打探,原来李发在昨天夜里已经过世了。他像他的父亲李才一样,走得那么匆忙。昨天还剃了一天的头,昨夜还吃了两碗夜饭,夜里一觉睡过去,便再也没有醒过来了。他爹活到八十八岁,李发却只活到六十八。

秀秀从广州赶回来了,她哭得很伤心。


村上的老人们也都来了,他们对秀秀说:“你爹这丧事,要回村里去办,回村里办热闹些。”

秀秀便听了老人们的话,将她爹的遗体运回了坪上老屋。秀秀披麻戴孝,在老屋里做了三天三夜的道场,还请县里的戏班子唱了三天三夜的大戏,还朝了北坛庙和南坛庙,还放了河灯,该做的她都做了,整个三天三夜里,坪上村路上不断人,灶里不断火,铳炮喧天。老人们都说,秀秀孝顺,坪上村还从来没有办过这么热闹的丧事。

办完丧事,秀秀便没有再走。她将镇上的“李发理发店”做了一次大的翻新改造。半年下来,变成了一家上下两层的发廊,那个气派,那个光鲜,人们都说,就是县城里那家五星级的酒店也不过如此。九月的艳阳下,在一片铳炮声中,“秀秀发廊”那耀眼的招牌亮出来了。

秀秀从广东、长沙、武汉等地招聘来了清一色的靓女俊男,他们留着各式各样奇怪的发型在这里给人们做发型、洗头、做按摩。“秀秀发廊”的生意一下子就异常地火爆,县城里好多人都跑到这里来做发型,搞按摩。半年后,秀秀便又在县城里开出了一家连锁店。

然而,坪上村人到了镇里,却是再也没有人到这“秀秀发廊”去了,似乎秀秀发廊和坪上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再后来,当秀秀将她娘桂花接到县城里去住之后,村里人便极少和她们有什么往来。

有一回,支书老万到镇上去买肥料,打“秀秀发廊”门前路过,刚好碰上了秀秀,秀秀硬拉着支书老万进店里去歇歇脚。老万便进去了,他一边端着茶喝,一边参观,然后便不解地问秀秀:“剃头店就应该是剃头发的,你这店子何解又是做造型,又是泡脚,又是按摩,又是修指甲,何解搞出这么多的名堂?”

秀秀说:“这就叫享受生活呀!”

老万说:“这有什么好享受的呢?还耽误工。”

秀秀说:“老支书你享受享受就知道了。”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地硬拉着老万将脚泡上了。然后修脚、掏耳、剪鼻毛,还给他做了一个全套按摩。

秀秀问老万:“你感到舒服么?”

老万说:“舒服倒是舒服,你这一套搞下来,要耽误半天工,这要多少钱呢?”

秀秀说:“是我孝敬您的,不要钱。”

老万说:“别人这样搞一套下来,要花多少钱呢?”

秀秀说:“才一百二十元。”

老万说:“碰哒你的鬼,眼下一担谷子才卖一百二十元!你爹那时剃一个头才三块呀!你爹是生怕别人花多了钱,你呢,在这剃头店里搞出这么多名堂,生怕人家没花钱。”

时光流转,李发和秀秀,毕竟是两茬人。

2016年腊月,当坪上老屋修缮完工之后,秀秀的娘桂花还专门回村里来看过一回,她连连感叹:这老屋修得好,修得好……

桂花看见老屋里陈设了很多犁、耙、箩筐、晒垫、水车、抬箱、织布机、纺纱车、装谷的福桶、蓑衣和斗笠……于是她便来找我,说她家李发那一套剃脑的行头还在,她想送到这老屋里摆摆,也好让村里人有个念想。不然,那一套行头迟早要被秀秀当垃圾丢了。

我说,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这老屋里的展览,还真缺一套剃脑的行头!

于是,过几日桂花便专门将李发那一套剃脑的行头送到老屋里来了。


责编:尹伊铭

来源:平江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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