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三十)彭东明著
2021-07-02 19:23:14          来源:平江县融媒体中心 | 编辑:李满江 | 作者:彭东明          浏览量:24962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牛嘴笼

正阳说的彭老四,便是我家细叔,我父亲他们兄弟四个,只有细叔当了老板,发了财。

我的父亲母亲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离开坪上,搬到县城里居住的。

那时,母亲身体不好。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东奔西跑在山里教书,长年累月终于将身体累坏了,五十岁那年,她提前病退。

母亲回到村子里后,正是分田到户后不久,父亲作种着两亩多水田,还喂了一头牛,养了母猪、小猪、一群鸡鸭。父亲每天天亮起床,断黑进屋,几十年都是这样,他精细地作种着自己那一份田地。他说,原来搞集体,都是磨洋工,糊弄庄稼,现在要好好侍候这些田土了。

父亲作田讲究深耕细作,他说,一季庄稼硬是要过三次犁、四次耙,泥土才能作得烂熟,泥土作熟了才会有好收成。父亲的田里只下农家肥,不下化肥。他说化肥种出的稻子容易发虫,颜色不好看,吃起来也不香。化肥一年又一年下,田土便会板结,不透气,就会败坏田土。因此,他是那么固执地用农家肥作种着自家的两亩多田。他将人粪尿、猪粪尿、牛粪下到田里,还有鸡埘里的鸡屎也要铲到稻田里。但是,这些肥料下到田里之后,还是远远不够稻子生长的需求,怎么办呢?他起早贪黑到山边上去铲草皮,一担担挑到稻田边,沤一个粪凼,沤好之后,便一次又一次地洒满整个稻田。父亲种的稻子长出来的那份绿,是深沉的绿、柔美的绿,那些施化肥长出来的稻子是轻浮的绿、生硬的绿。施用化肥的稻田一次又一次地用农药杀虫,父亲的稻田里却从不用农药,他最多打一两次石灰,夜里点几盏诱蛾灯在田埂上。

人家的稻田里到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都使用除草剂,但父亲却不用,他还是用传统的耕作方法——用脚薅禾。烈日下,他戴着草帽,撑着薅禾棍,一脚一脚地、一行一行地将烂泥翻转过来,将苗间的水草除掉。他说,田土也和人一样,要透气,薅禾不仅仅是除草,更重要的是要将田土翻过来透透气。因此,一季禾下来,他要用脚在稻田里一寸一寸地薅三遍。

到秋后,父亲稻田里的稻子是那么丰盈结实,而那些施化肥长出来的稻子,却有三成不饱满的谷壳。


秋天的阳光里,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候,他将那些金灿灿的稻谷晒在屋门前的晒场上,几天下来,直晒到抓一粒放进嘴里一咬便“咯嘣”作响,这时他便将谷子装进麻袋,然后一袋袋放进阁楼上。秋天的夜晚,我家整个屋子都充满了稻谷的芳香,父亲便在这稻谷的芳香里睡得那么踏实,他的鼾声是那么朗亮。

就在父亲惬意地种着属于自家的那一份责任田的日子里,我们兄弟姊妹一个一个离他们远去了。也就在这些日子里,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总是盼着孩子们回去,一到周末,她便守候在大门口,她以为,这个或那个总会回去的。当一直等到天麻麻暗下来,还没有一个回去时,她便忍不住黯然伤神。她说,孩子就像鸟一样,一个一个都飞走了。她特别怀念孩子们小的时候,周末她从学校回来,大哥二哥也从镇上读书回来,一家人团团围坐在祖母的油灯下吃饭。可是现在都飞走了,丢下她和父亲守在这栋空空荡荡的老屋里。

后来,当母亲两次发病,半夜三更用救护车将她接到县城就医之后,大哥便决定,要将父母亲接到县城里去住,这样方便看病就医。

母亲十分高兴,她害怕乡下孤独的夜,她总是想和孩子们在一块。

而父亲却沉默着,他舍不得天天作种的田土。

大哥在县城靠河边的地方买了一套五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打算让父亲母亲单独住在那里,兄弟姊妹们便都可以经常到那里团聚。当房子弄好后,要父亲和母亲搬家时,父亲却怎么也舍不得离开村子。大家都去做他的工作,他磨了好多天,最后才答应,等到种完这一年的庄稼再搬。

麻鞭水响的季节一到,父亲便迫不及待地赶着他的水牯下田耕作,他一手撑犁,一手挥着麻鞭,口里“嗬吱——嗬吱——”地唤着牛,声音是那么娴熟,那么浑厚,那么苍劲有力。那条用麻绳绑着的竹根鞭子,在空中舞着,却从不落到牛背上。水牛在他的吆喝声中,有节奏地踏着铿锵的步伐,犁铧将黑色的泥土一垄垄翻过来,在三月桃花日头的蒸晒下,散发出浓重的泥腥与腐草糅合而成的陈年气息。


稻田全部翻耕后,父亲便将犁换成了十九齿耙,将田里的水灌满,唤着牛,拉着那十九齿耙,来来回回在没膝深的水田里将大块大块的土坯耙烂,这还不够,接着父亲又将十九齿耙卸下来,换上蒲滚,蒲滚是用硬木做的,中间一个带叶片的滚子,安装在一个木架上,人站在架子上,牛拉着木架走,滚子便转动起来,叶片转着泥浆,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当这蒲滚来来回回将一田泥巴滚打成一锅粥后,这田算是作熟了。

这时,父亲开始修理田埂,他用一块扯板刮着泥浆靠上田埂内侧,过两个太阳天后,泥巴有了一定的硬度,再一锄一锄将这泥护到田埂上,护好之后,先用耙头将泥巴扎紧,再用板锄带着水将田埂荡得溜光。这时的田埂便被父亲整理得像一封书样。增高加厚了的田埂,不但可以确保水田不漏,而且还可在田埂上种上一垄黄豆,这种黄豆在春天种下去,到八月中秋过后才收割,因此这种黄豆叫“八月黄”,它的个头特别大,比种在山坡上夏天收割的黄豆要大一倍。作种完一季早稻后,田埂上便会长满杂草,因此,在栽插晚稻之前,父亲便要将田埂上的杂草铲下来,一来不能让杂草挡了禾苗的阳光,二来杂草沤进稻田里,是上好的肥料。收割晚稻后,田埂上的杂草又长满了,于是父亲又铲一遍,这两遍铲下来,春天护上去的泥巴,也就铲得差不多了。来年春天,父亲又要将泥巴护上去整理田埂,年复一年,他的田埂永远整理得像一封书样。

田埂修理好后,作烂了的田泥已经沉淀,水也清了。这时,父亲开始栽禾,别人家栽禾,要用轮子在稻田里滚出一田方格,然后将禾苗整齐划一栽在那些格子上。而父亲栽禾却从来不打格子,他栽的是“随手禾”,他随手栽下去的禾,横着成行竖着成行,斜着看还是成行,和那用轮子打出来的格格一样整齐。这种分寸感,不是十年八年的田里功夫能练出来的。

父亲在稻田里插秧下种、扶犁掌耙的日子里,阳雀子便在我家屋门前的老樟树上不停地叫,从天亮叫到天黑,在这匆迫的叫声里,对门山上的映山红开了,暖风中便有了草木的清香、青苔和腐草的腥味、牛粪和烂泥熏人的气息。星空下,泥蛙子的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它们似乎是为父亲在这一个春天的辛苦劳作赞礼。


在泥蛙子的声声叫唤下,禾苗返青了。禾苗一返青,父亲便开始施第一道肥,别人家是将碳铵薄薄地撒进稻田,而父亲却是将猪尿粪一担担挑到田埂上,然后再用粪瓢一瓢一瓢均匀地洒进稻田里。父亲说,猪尿粪清淡,秧苗刚返青,肥力不能下得太猛,这清汤寡水的猪尿粪是最好的肥料。猪尿粪下过之后,稻田里的鸭食藤和油毛草便在暖风里悄无声息地生长起来。别人家忙着洒除草剂,父亲却用脚薅禾,他拄着薅禾棍,一步一步,一行一行,用脚将禾苗下的烂泥翻转。每隔十天半月,他便要在这稻田里用脚将田泥一寸一寸地翻转一次。每薅一遍禾,便要下一次肥,头一回下的是猪尿粪,第二回下的是鸡粪和坑泥,第三次下的是人粪尿,三次施肥过后,禾苗就开始装胎了。这时,父亲便在稻田里打一次石灰杀虫,然后每天晚上都要在田埂上点几盏诱蛾灯。橘黄色的诱蛾灯映衬着天上的星星,把稻田装点得那么温暖,那么梦幻。

放水、施肥、薅禾、灭虫,待到禾苗抽穗灌浆后,父亲便开始抽沟排水、晒田……几乎每一个日子,无论天晴还是下雨,从天亮到天黑,父亲在他的稻田里总有着忙不完的活儿。

当饱满的稻穗将稻秆压弯之后,稻田里便终日浸染在稻谷的芳香里,微微的南风吹过来,稻田翻展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汗泼水流的父亲陶醉在这迷人的气息里,当那一个清晨,他从稻穗上摘下一粒谷子,在嘴里一咬,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嘣”声时,父亲便在这一个日子开镰。

早稻的开镰,意味着双抢的开始。俗话说“春差日子夏差时”,农人们必须争分夺秒将早稻抢收进屋,将晚稻抢插下田,前一个时辰栽插下去的苗,与后一个时辰插下去的苗,收成都会不一样。

双抢季节,又正值最毒热的三伏天,每一个日子,父亲总是天未亮就起了床,天黑尽了才归屋,他是那么匆迫地躬身在稻田里劳作,偶尔即便直起腰嘘一口长气,“嗬”一声凉风,甚至来不及擦一把脸上的泥水和汗水,他又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去了,他生怕耽误了季节。

早稻晒到禾场上后,父亲又吆喝着大水牯翻转稻田,又是一犁一耙一蒲滚,直到将一田的泥巴滚打成泥浆。在耕作晚稻田时,父亲便要忍痛将牛嘴笼戴到牛的嘴筒上。不给牛戴上这嘴笼,它便一边拉犁,忍不住一边老长伸着脖子去吃父亲种在田埂上的黄豆。戴上了牛嘴笼,它的嘴便张不开了。牛嘴笼是用竹子编织的,织成一朵大菊花的图案,线条粗犷流畅,经父亲用桐油油过,那竹篾片便泛出清亮的光泽。这篾织的嘴笼,用麻绳戴到牛的嘴筒上,便成了一件极精致的装饰。


父亲顶着烈日起早贪黑将晚稻栽插下去后,禾苗踏着夏季的节拍只要三天四夜便返了青。于是,父亲又将猪尿粪一担担洒进返青的稻田,又用脚一寸一寸地将田泥翻转……

这一年,父亲与其说是在辛勤耕耘,还不如说是在作着一份庄重的告别。这一年的秋后,他在这片土地上种出了几乎多出人家一倍的粮食,用农家肥居然能种出这样沉甸甸的收获,这几乎让村庄上所有的作田里手惊叹。他们都说,从来没听说过,两亩多田能种出这么多的谷子……

站在晒场上金灿灿的谷堆旁,父亲笑了,但却笑得那么艰难。

稻谷进仓之后,父亲便开始收拾农具,他将犁、耙、禾桶、粪桶、箩筐、箢箕、莆滚、荡耙、扯板、尿端、水车……全都在池塘里洗刷得干干净净,在太阳里晒干,然后上了一层桐油,桐油也晒干之后,便一件件扛到阁楼上去。每年他都这样,这些农具在阁楼上,一直要等到第二年作阳春的时候再搬下来。

可是,今年当父亲又往楼上搬农具时,母亲突然说:“你还把这些东西搬到楼上去干什么,我们要到县城里去住了,往后再也不回来作田种土了。”

父亲一下子愕然了。他也明明知道,要搬到县城里去住,但他没有想过,从此将要永远地告别这些农具。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礅上,望着这些农具,神情落寞,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后来,母亲叫他吃饭,他似乎才猛地醒过神,闷闷地吃过一碗,便蒙头倒在床上睡下了。

父亲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了大半辈子,每一个春天的到来,他都是怀着无限的希冀,那么匆迫地追赶着每一个节气,播种着每一种庄稼。人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而父亲却还在寒冬就开始盘算来年的农事。冬天他挂在口里念得最多的一首农谚便是:“一九二九,霜风吹手。三九二十七,檐前倒挂笔(冰凌)。四九三十六,冻起黄土出白肉(霜冻)。五九四十五,冻起黄牯哞呀哞。六九五十四,乌茅生嫩刺。七九六十三,脱掉寒衣挑上担。八九七十二,黄狗睡荫地。九九八十一,犁耙一齐出。”他时常念叨这些,就是在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季节,六九春打头,其实在严寒中乌茅刺就已经感受到了春的气息,悄悄地生长出嫩刺芽了。


立春之日,父亲要早早备好一挂千子鞭,时辰一到,他便将鞭炮点燃,将春天接进家里。立春三日,水暖三分,阳雀子一声叫,他便说,麻鞭水响的时节到了,于是,他要喂水牛吃一箩酒糟去寒,然后将它赶到春水田里翻耕秧田。清明一到,父亲便下田播种。他说,懵懵懂懂,清明下种。他还说,桐叶有了马蹄大,种子下田无损败。

播完稻种,桐树花便开了。父亲说,桐树开花,正好种瓜,于是他将南瓜、冬瓜、苦瓜、蔬瓜、夫子瓜一一种进园子里,种到池塘边、溪沟边、路坎边。

种完瓜,便到谷雨边了,父亲又忙着秧老姜,他说谷雨秧姜,夏至取娘(姜娘)……

父亲是那么匆迫地踏着季节的每一个节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的庄稼。他说人误地一春,地误人一年。季节来了,门板都挡不住。

忙完春播忙夏收,夏收还没来得及打场,处暑白露节便又匆匆地如期而至,父亲说,处暑的荞麦白露的菜,于是他又在忙碌着播种荞麦和各种青菜。紧接着,九豌十麦,父亲又要在山岗上的旱土里播种豌豆和麦子……

他就是这样起早贪黑追赶着四季的每一寸阳光雨露。

可是,父亲现在却要离开这片土地,他要住到县城里去。从此他再也没有庄稼可种。

他在床上蒙头蒙脑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他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策,他决定将这些刚刚上好了桐油的农具全都送给细叔。

大叔是一个牛贩子,在搞集体劳动的时候,他从没有正经下田参加过劳动,现在基本上是长年在外边贩牛做小生意,他将自家那一份田地转包给了别人。他不会种田,也没有时间种田,用父亲的话说,他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牛贩子,父亲最不喜欢的也就是大叔。二叔是一个篾匠,他的手艺做得好,长年做不赢,自家的田土也转包给了别人。用父亲的话说,他是不脱鞋袜有饭吃的人。那时,只有我那过继了的细叔在种田。因此,父亲这一大堆农具,只能送给细叔。


细叔十八岁那年应征入伍,他在东北当了三年铁道兵,转业回来后,便当了村里的治保主任。那些年,细叔在村里是那么威风,开大会斗争地主时,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腰间勒着皮带,雄赳赳、气昂昂地将地主富农押上台去,叫他们老实点,低头认罪……细叔带头振臂高呼口号时,他那洪亮的声音直冲云霄,半天都回荡在山谷里、田畴上。

他一会儿像赶鸭子一样押着村里的地主富农到远处去修公路,一会儿又赶鸭子样赶着地主富农到外地去修水库,他就那样长年在外吃嘴巴饭,从来不脱鞋袜下地干活儿,但每年划回生产队的工分却一点不比父亲少。父亲老是看不惯他,也曾苦口婆心地劝过他,少到外边干那些不三不四的事,莫出风头,一心一意在家种地,锄头捏得稳,作田种土是根本。

细叔对父亲的话不屑一顾,他每次总是说,你不晓得形势。

细叔转业回的第三年便分田到户了,细叔便在外边混不到甩手饭吃,他不得不回家种自己的那一份地。这时的细叔,是那么落寞,往日站立在批斗大会上的那一份威武已荡然无存。

这时细叔才发现,自己怎么也侍候不好田里土里的庄稼。他家的田土,三成要比别人家少一成。后来,父亲不得不去帮他,每年春天犁完自家的田,又到细叔家去犁田,并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扶犁,怎么撑耙,怎么唤牛,怎样才能犁得均匀、耙得细致。他耐心地开导细叔,只要吃得苦,耐得烦,勤耕细作,就不愁养不活儿女……

这时的细叔,已经快二十四五岁了,随父亲怎么手把手教,就是扶犁没个扶犁的架势,握锄没个握锄的样子。父亲虽然口里安慰着他慢慢来、慢慢学,但这作田种土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十年八年能学成一个作田种土里手就不错了。暗地里,父亲常常为细叔叹息,他总是担心他弄不到饭吃,养不起一家人。

父亲十分沉重地、表情里甚至凝聚着一份忧伤,他对细叔说:“我这些农具用不着了,送给你,你要晓得好好爱惜,好好侍候。”

细叔说:“我知道。”他的表情漠然,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些都是我父亲的心爱之物,它们陪伴了父亲多年,他们之间那份情感是难以言表的。


父亲也知道,细叔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庄稼人,因此他对农具不可能有什么感情,但父亲还是要叮嘱:“年年秋收上岸之后,要记得给这些犁耙、水车、箩筐上桐油。”

细叔说:“我会记住。”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郑重其事地叮嘱道:“人要过年,犁耙也要过年,犁耙过年就是上那一回桐油。”

细叔说:“我记住了,每年要给犁耙过个年。”这时,细叔才发现,我父亲的表情是那么凝重。

细叔花了一天的时间,将父亲众多的农具搬回了家,唯独将一个挂在楼脚上的牛嘴笼遗落在那里。

然后,父亲又将一个水缸、一担水桶、一只装粮食的福桶,还有一个十九桥的算盘送给了大叔。算盘是父亲最心爱的东西,他是地方上打算盘的好佬,他可以左右两只手同时开弓,当父亲两只手上的算盘同时响时,算盘珠子的碰击声发出的声浪,犹如松涛在山谷里发出的声浪一般此起彼伏,荡气回肠。

每年一到年终决算,这个村那个村便会来请父亲去帮他们算决算,人家要一个星期才能算出的东西,父亲的算盘一个晚上就给他们敲出来了。因此,一到年底,父亲是最繁忙的人。可是,自从田土分到户之后,生产队也好,村上也好,都没有什么决算可搞了。父亲的算盘,也就从此闲置在那里。

父亲对大叔说:“这算盘送给你了,你在生意场上混,这算盘你用得着。”

大叔根本就没把这算盘放在眼里,他说:“我们贩牛的人,天南地北跑,哪个还背个算盘在身上,都是隔肚皮估崽。”

父亲说:“你在家里总有用得着的时候,这算盘是我们的祖父做大生意时在柜台上用过的,红木做的,你要好好看管,这是一个念想。”

大叔的表情这才认真了,他十分郑重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管。”

然而,大叔却并没有将这算盘看管好,2016年,坪上老屋修缮完之后,我想将这个老祖父的“顺生”商号用过的红木算盘放到老屋展览,大叔家上下翻遍,却再也找不到这个红木算盘了。


父亲送给二叔家的东西是一副磨豆腐的石磨、一个石碾槽、一个石猪槽,还有一杆十六两为一斤的、可以称到五百斤的老秤。父亲送东西都是有针对性的,二叔长年在外做篾匠,二婶在家喂猪,她同时喂一头母猪、一槽小猪,还有好几头肥猪,她栏里的猪,一点都不比当年祖母喂的少。石磨石碾槽可以用来加工饲料给猪吃,石槽喂猪崽,老秤用来称猪。我们家这一杆十六两的老秤,也是老祖父的“顺生”商号用过的,后来它在村上名声很大,周边好几个村如果喂了三四百斤的猪,便要跑来借这杆十六两老秤去称。

二叔是个细心人,他一直好好地爱护着这一杆祖传下来的十六两老秤。现在,这杆秤便展览在坪上老屋的展室里。

父亲分完这些东西之后,他是那么失落。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望着对门屋场里的晚炊慢慢升起,望着太阳慢慢从山坳上落下去,留下一片火烧云在天边,望着放牛的孩子将牛赶上河岸,牵回家去。听着远处的田畴深处间或传来几声禾鸡子的叫声,听着近边屋场里偶尔一两声狗叫,听着对门屋场里妇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声……天黑尽后,父亲才进屋。

夜里,父亲将大叔叫到家里来了,他说:“我这条水牛,你去找个主。它跟了我整整十年,成了自家人一样。你要找一个晓得疼牛的人家,把它卖了。”

大叔说:“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找主,一定找一家作田里手,只有会作田的人,才晓得疼牛,把牛作成命根子。”

父亲忧伤地说:“我这一辈子,喂过、使过这么多的牛,但最通人性、最解人意、最听话、最卖力气的还是这一条牛。”

大叔说:“你看它的角是‘一’字角,蹄子踏出来的印是‘田’字印,它前有关仓旋儿,后有锁裤旋儿,背上有铜锣旋儿,这铜锣旋儿是百里难挑一的,不晓得你平常观察过没有,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照得铜锣旋儿闪闪发光,太阳大起来,这旋儿反而看不见了。这便是大富大贵的牛相。这样的牛撑得起家业,掌得住富贵。你看,自从这牛进得你家的院子之后,孩子们一个个出门了,提升了,发越了,自从这牛来了,你这个家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父亲说:“是呀,自从这牛进了我家的门,家里六畜兴旺,事事顺畅。”

大叔说:“你放心,这么好一条牛,一定能找到一个好买主。我明天就去找。”


第二天一清早大叔便出了门。

第三天,大叔便从浏阳的鼓锣塅领来了一个买客。大叔从牛栏里将水牯牵到院子里,将牛的嘴巴扳开:“客家你先看这牙口吧。”

买客看了看牙口,还用手伸进牛嘴里去摸了摸。

大叔说:“俗话说,‘黄三十,水半百’,这水牯才十二岁,正当青春年少。”

买客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大叔一边在牛的身上摸,一边说:“我平常说,上等的好牛要三宽四紧,九子归身,这条水牯的身上,无一不是,客家你仔细看看吧。”

买客便在牛的身上摸着,在毛里翻着,大叔便在一边指指画画说着:“它角门宽、肌胸宽、扁担骨宽。它蹄紧、皮紧、口紧、屁眼紧。它角似钻子,耳似扇子,眼似桐子,舌似绞子,蹄似凿子,毛似缎子,尾似帚子,牙似锉子,嘴似盐包子……这样的牛,横竖百里难碰一头呀!”

大叔一通说下来,买客在牛身上翻过来摸过去,频频点头,两眼放光。看来,他已经完全被大叔的三寸不烂之舌征服了。

很快,大叔便和他谈好了价钱。

于是,一手交钱,一手牵牛。

当买客在父亲的手上接过那条一丈八尺的牛绹时,父亲的手颤抖了一下。他说:“客家你先不急,我送你一程。”

于是,他牵着牛出了院子,穿过了菜园,又穿过了一片稻田,爬到了对门的山坳上。大叔提醒他:“只能送到这里了,你不能再送了。”

父亲的脚步停留了,他的手在牛的头上颤颤抖抖地摸着。牛回过头望着他,有两行泪水,慢慢从牛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元钱,塞到买客的手里。父亲说:“这牛伴了我十年,我莫说是用鞭子打它,就是重话都没有说过它一句。这是一条极通人性的牛,它不用扬鞭自奋蹄。我求求你,日后要把它当作家里的一个人看待。”说着,父亲便将牛绹交到了买客的手上。

买客说:“你尽管放心,我晓得疼爱牛,牛进了我的家门,就是我家的人,我会把它当作自家的孩子一样看待。”

父亲又在牛的身上摸了摸,轻轻地说:“你去吧,要好好听新主人的话。”


于是,水牛便慢慢踏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父亲站立在山坳上,一直目送到水牛消失在水雾蒙蒙的田畴深处。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水牛的长叫,它久久回荡在秋后的田野上。

送走了水牛,父亲和母亲才开始清理该带进城去的东西。一张雕花的老式床,这是父亲结婚的床,老祖父专门请了邻村一个有名的雕花木匠做的。一张柜子,一担箱子,这是母亲陪嫁来的东西。还有便是一个油缸,一个米缸,几个装酸菜的卜水坛子,除掉所有的农具之外,这栋空空如也的老房子里,父亲和母亲辛劳一辈子过来,就是这点家当了。

第二天,我们请了一辆解放牌汽车,将父亲母亲接进城里去了。

汽车在机耕路上慢慢走着,父亲望着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野和房舍,他一声不哼,直到汽车开出了村口,他才发出一声冗长的叹息。

进城后,母亲的身体有了很大的改观,一来她几乎天天可以和孩子们见面,再不用牵挂这个、牵挂那个,她不再感到寂寞了。二来求医问药方便了,有个三病两痛便随即进了医院。三来母亲有几个小时的同学,还有几个教书的同事,也都住在县城里,她们这个那个经常见面,有着说不完的话。

而父亲却落寞了,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干什么才好。依旧是大清早就起床,起床后干什么呢,他的脸上一片茫然。在阳台上待一会儿,到河边去走一走,到小街上去转一圈,好不容易才将一个早晨的时光消磨完。吃过早餐,他又出门了,依然是在河边上这里走走,那里看看,然后又转到小街上去,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从早到晚,他不知道要干什么,他坐立不安,似乎是生怕耽误了季节,但季节已经离他很远,除了衣服的增减之外,季节于他已经毫无意义了。

后来,父亲在河边开垦了一块巴掌大的菜地,种上了各样的菜。于是,这片小小的土地,居然又使得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将全部的热情都投入到了这片菜地上。没有农家肥,他便将树叶、草皮汇成一堆沤着,沤烂后撒进菜地里,这些菜在他的精心呵护之下,长得那么青葱,开始是自家能自给自足,后来便吃不完了,父亲还摘着送给楼上楼下的邻居。

随着季节的变换,父亲将一茬又一茬的菜栽种下去,永远保持着这片菜地的茂盛。他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二十四个节气的变换,他又触摸到了时光的真实。


可是,这片菜地却经常被大水冲掉,汨罗江的水一涨上来,便将它淹得无踪无影了,待水退下去之后,菜没了,甚至还尽是砂石在上边。于是,父亲等水退尽又开始清理砂石,又将它翻耕过来,种上时令的新菜,又不停地施肥。汨罗江里的水,每年都要将它淹掉四五回,父亲就顽强地呵护着,使得这片菜地永远青绿。这菜地,几乎成了父亲的精神寄托。

偶尔,村里的人到城里卖猪崽、打货,或是看病,他们都会来看看父亲。父亲便不停地打听着村里的事、稻田里的收成、旱地里的作物、山上的树木,甚至这家那家栏里的牛和猪崽……

母亲总是在一边说:“这些事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然而,父亲却就是要打听。

坪上村也牵挂着父亲,冥冥的日子里,这家那家有忧喜两事,都会寄信来请父亲,而父亲是有请必去。有时,人家没请他也要去。这么大个村子,这家那家收亲、嫁女、生小孩、做寿、死人、砌屋上梁、小孩升大学……从年头到年尾,父亲在村上总有吃不完的酒席……

父母亲进城后,我家那几间老房便闲置在村里,屋子里空空如野,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唯独剩了一个牛嘴笼孤独地挂在楼脚上,它被遗忘在那里。随着岁月一年一年流逝,牛嘴笼的身上积满了尘灰,挂满了蛛网。

2016年,坪上老屋修缮好后,我极力想要寻找一件父亲曾经用过的农具陈列到老屋里,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当年父亲送给细叔的那些农具,在十多年前他家拆掉土屋建别墅时,全都当柴火烧了。

那一天,我到小时候住过的那几间老屋里转悠时,突然看见了那个挂在楼脚上三十多年了的牛嘴笼,我眼睛一亮,架了楼梯将它取下来,洗擦去累累的尘灰和蜘蛛网,这个父亲曾多次上过桐油的牛嘴笼,依然锃光放亮。

我将这个牛嘴笼挂在了坪上老屋的土墙上,它是父亲留在这座村上的记忆。


责编:李满江

来源:平江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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