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坪上村传》(连载三十三)
2021-07-26 10:49:42          来源:平江县融媒体中心 | 编辑:余毅 | 作者:彭东明著          浏览量:17240

他回到故乡,花了三年时光,将一栋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已经破败不堪的祖屋修缮成一座书院。他生怕故乡的风情流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花了五年时光,写了《坪上村传》,作为永久的传承与忆念。

该作于2018年在《十月》杂志发表,之后又数易其稿,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 编者按

 


                 大布长巾(上)

这是一条一尺宽、六尺长,用扎实的粗棉线一根一根编织起来的,带有黑白相间花纹的长巾。

从前,村里的劳力,几乎人人都有一条这样的大布长巾,扛重活儿时,将它扎在腰上,用来护腰,炎天热暑在田里干活儿时搭在肩上,用来擦汗,寒冬腊月顶着老北风赶长途,将它包头围脖子,用来挡风御寒……

细叔在二十五岁那年离开村庄时,他的腰上扎着这条大布长巾。三十八年后,已经是腰缠万贯的细叔,将这条伴着他走过风尘岁月的长巾带回来,挂在了坪上老屋里。现在村上已是多年看不见这样的大布长巾了,他却留着,乡亲们都说,怪不得他彭老四能发财……

我父亲那年离开村庄时,他的心里最不放心的就是细叔。细叔当兵回村后,一会儿当民兵营长,一会儿当治保主任,大好的时光耽误了,到头来,一个庄稼人种不好庄稼。

不出父亲所料,一年又一年过去,事实证明细叔真的在地里弄不到饭吃。风调雨顺的年成,人家的稻田里收到九成十成,他的稻田里收不到三四成。到后来,他对侍候土地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有一回,他挑了几只猪崽进城卖,无意间在街边上看到一张招收工人的广告,县里有名的个体老板赵癞子办了一个石膏板厂,需要招聘一批制作石膏板的工人。细叔便动了心,他回来对父亲说:“赵癞子的石膏板厂,要招收一批工人,我想去试试,将田土转包给别人种,反正我自己也种不好。”

父亲大吃一惊:“你是说不种地了,帮人家去做石膏板?你现在还年轻,不学着好好种地,日后老了怎么办?”

细叔说:“我种不好地。”

父亲说:“你种不好地,难道就做得好石膏板?”

细叔说:“我去试试,万一做不好,再回家种地。”

父亲长久地望着细叔沉默不语。细叔显得那么消瘦,眼里甚至流露着几分悲戚,当年,当兵刚回来时的那份英俊与当大队干部时的那份威武,在他身上已荡然无存。

“你不要再到外边去捣鼓了,我劝你还是安心在家种地,种地没巧,全靠勤劳……”

细叔似乎再也没有耐心听父亲唠叨这些陈词滥调,他一声不吭,起身挑起那担箩筐回村里去了。

细叔根本不听父亲的劝阻,他毅然离开了村庄,腰上紧扎着那条大布长巾,来到了赵癞子的石膏板厂当工人。细叔种不好地,不是一个好农民,但他很快便成为了赵癞子厂里一名好工人,不到一年的工夫,细叔便成了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的熟练工。赵癞子的厂里是按计件取酬,细叔做出来的产品,不但是月月评优得奖金,而且他的数量也总是遥遥领先。


父亲以前老是以为细叔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自从他来到县城里这座石膏板厂,拼命地干活儿之后,父亲也就彻底改变了对细叔的印象,看来,他只是不会作田,但他确实能够吃苦耐劳。

夜里,细叔偶尔也到父亲家里来坐坐,父亲每次看见细叔,总是说他瘦了,又瘦了。到后来,父亲甚至发现细叔手上、脚上的皮肤有点发烂了。父亲便问:“你这手脚怎么都烂了,是不是被石膏板厂的化学药剂给泡坏的?”

细叔说:“石膏板厂里没有化学药剂,这是被那些用来做石膏板的玻璃纤维弄的,玻璃纤维一不小心扎进了皮肤,便痒,便烂,我比别人做得多,所以就难免要伤手伤脚……”

父亲叹了一声长气:“你还是回家种地吧,有盐咸吃,无盐淡吃,只要没什么病痛。”

细叔说:“这皮肤有点痒有点烂不要紧,我不回去。”

父亲心痛地说:“这还不要紧,一身皮肉都烂了……”

半年后,细叔离开了石膏板厂,但他没有回家作田,而是到北京搞石膏板推销去了。

细叔对父亲说:“赵老板挑选了十个人到北京去推销石膏板,我在北方当过兵,普通话讲出去比别人强,所以,赵老板就将我挑上了。”

父亲说:“你的孩子都还那么小,你不要跑那么远,还是回家种地,好好带着老婆孩子过日子。”

细叔说:“我还是想出去闯一闯。前些年,赵老板派往上海、广东的推销员,也有一些人混出来了,年薪拿到几十万。”

父亲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小富靠勤,大富靠命,命里只有三格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细叔还是不听父亲的劝阻,他毅然北上了。

后来,便是长久地没有细叔的消息。跟他一块到北京去搞推销的九个小伙子,一年半载便陆续地回来了,都说推销不出去。唯独细叔却孤魂野鬼一样在北京城里游荡着,他怎么也不愿回来。

推销员推销不出产品,待在外边是十分清苦的,老板每月只给三十元生活费,收入就靠着推销产品后拿提成。细叔拿着那含吃含住的三十元生活费,谁能想象得出他在北京的那份日子是怎么打发的。他背着那些石膏板样品,像一个游魂野鬼一样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游荡,看见哪里有建筑工地,他便往哪里钻。他对他们说,这是新型的装饰材料,美观、大方、朴素,能防水、防火,而且轻巧,发地震也不怕……细叔尽力发挥自己的口才,但这些话根本没有人能听得进去。有的建筑工地,根本就不让进,看门的甚至还放出狼狗来咬他。一天又一天,细叔从春天走到了夏天,又从夏天走到冬天,他就是没有推销出一块石膏板。但他仍然一天一天坚持着走,饿了就着矿泉水吃一个馒头,困了就打开铺盖卷倒在屋檐下睡一觉。


父亲心里时刻都在惦念着细叔,他常常半夜里爬起来,遥望着北方的夜空长吁短叹。父亲心里清楚地知道,细叔除了种庄稼不里手,他远离村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现在他待在村里遭人白眼,人们瞧不起他。倒是那些曾经被细叔斗争过的地主富农现在都神气起来了,他们那些在海外的亲戚,大把大把地将美金寄过来,他们又财大气粗了,又像旧社会那样,行走在村庄上衣角扇得人倒……

就在细叔在外活得十分惨淡的日子里,大叔的生意却是如日中天,他从贩牛转移到贩竹木、贩茶叶,后来又涉及贩各种烟酒、贩糖果副食……

父亲虽然在心里瞧不起大叔这个牛贩子,但他还是极不情愿地上门求他去了。他对大叔说:“你去把老四叫回来,让他在你这混口饭吃。反正你请别人也是请,难道自己的兄弟还不放心些?老四是个有能耐的人,只是前些年没学好……”

“哥你不要再讲了,我多次打电话给老四,要他到我这公司里来,随便做个什么经理。他就是不回来,那是一头犟驴!”

“那他到底要在北京干什么,他在村上都混不到饭吃,还能在北京城里混到饭吃?”

“哥你莫急,老四在北京城里碰得头破血流之后,自然就回来了,到时候他会来找我的。”

后来,细叔并没有像大叔想象的那样,走投无路之后回来找他。

细叔是那么坚定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背着石膏板行走。后来,当他实在是走不动了时,他便找到了一个建筑工地做苦工,每天将腰上的大布长巾扎紧,在工地上担砖抬石头,什么活儿赚钱多,便干什么活儿,晚上打开铺盖卷,挤在民工棚里睡。

他在这片工地上干了三个月之后,突然有一天,命运之神终于向他伸出了幸运之手。这一天的午后,他正在担砖,一个穿西装、手提公文包的小伙子走过来,喊道:“你过来。”

细叔便过去了。

小伙子说:“我们徐总中午喝多了,你把他背到楼上办公室去。”

于是,细叔便从那辆奔驰车上将喝得烂醉如泥的徐总弄下来,背到了背上。徐总是个胖子,个头又大,细叔感觉到背上的分量怕莫有两百多斤。但当兵出身的细叔硬是一肩就将他背到了三楼的办公室。这是一间富丽堂皇得令细叔目瞪口呆的办公室,外间办公,里间还有休息的套房。

细叔将徐总刚一放到床上他又开始呕吐,吐得翻江倒海。

那个穿西装、提公文包的小伙子是徐总的秘书,他命令细叔:“你赶紧将这地上、床上、徐总身上打扫干净。今天你就不去挑砖了,你的任务是专门在这里服侍徐总。我会去给你们包工头讲好。”


于是,细叔便在床前服侍徐总,他用手将徐总的呕吐物一捧一捧地捧到厕所里,然后再用拖把将地上打扫干净。不喝酒的细叔,几乎差点被徐总这呕出来的恶浊酒气冲得晕倒过去。当他好不容易将地上、床上、徐总身上的呕吐物打扫干净之后,徐总却又开始吐了,又翻江倒海地吐得到处都是,于是细叔又开始打扫……

细叔就那样在徐总的办公室里守候了一下午又一个通宵,直到第二天早晨,徐总才清醒了。

徐总醒过来时望着坐在床头上一脸劳累的细叔,他露出一脸的歉意:“师傅,多亏你照顾了,害得你一通宵守在这里没睡。”

细叔说:“徐总你莫讲客气,只是你以后再莫喝这么多酒了,你昨天吐得好吓人,这样喝醉一次,就伤一次身体。”

徐总说:“谢谢你关心,我昨天是陪上级领导吃饭,实在没办法,领导要喝,我就得陪呀!”徐总说着,便起床从柜子里拿出两条大中华烟递给细叔。他说:“辛苦你一个通宵,我实在不好意思,这两条烟你拿去抽。你快回去休息吧。”

细叔说:“谢谢徐总,我不会抽烟,还是你自己留着抽。”

徐总说:“我这里给你留张名片,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细叔接过徐总的名片一看,禁不住心里怦怦直跳,原来他是那么大一家国有企业的老总。细叔麻起胆子,结结巴巴地说:“徐总,我是从湖南过来推销装饰材料石膏板的,来了一年多,还没有推出一块,你这工地上如果需要这种装饰材料,就帮忙给我销一点。”

徐总说:“你先将样品拿来,送到材料部去看看,我会交代的。你直接去找一个姓傅的经理。”

“太谢谢您了。”细叔感动得差点眼泪都流出来了,苦苦在北京的街头穿行了一年多,现在终于能看得见一丝曙光了。

徐总说:“你先别谢,先把产品拿来,要看质量行不行,如果质量不行,我们还是不能用。”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细叔鸡啄米一样点着头。细叔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徐总,听你口音,好像是东北人。”

徐总说:“是呀,我是黑龙江人。”

细叔说:“我还在黑龙江的大兴安岭当过三年兵呢。”

徐总问道:“你是哪一年的兵,在哪个部队?”

细叔说:“我是1972年的兵,在铁道兵三团,说是当铁道兵,其实是在那里扛了三年的羊角锄。

徐总眼睛一亮:“我们是战友,我也是1972年的兵,也在三团,你是哪个营?


细叔说:“我在三营。”

徐总说:“我在一营。”

于是,细叔又回过头去和徐总握着手,他握得那么紧,这时细叔似乎感到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徐总说:“好,老战友,咱们以后多联系。”

细叔说:“徐总,我能认识你,是我的大幸。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能帮我一把,我会终生不忘。你放心,你帮我销了产品,别人给百分之五的回扣,我会给你百分之六。”

徐总说:“我不会要你的回扣呀!只要产品质量过关就行。”

细叔说:“这是规矩,我们老板让我出来推销产品,是含了这笔费用的。”

细叔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徐总的办公室,徐总还客气地将他送到门口,并再三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只管来找。

第二天,细叔便背着那一捆石膏板样品,来到材料部,找到了那个姓傅的经理。

傅经理将各种型号的样品反复看着、敲着、摸着,又丢进水里泡着,然后说:“你这个石膏板的质量还是不错的。”

细叔说:“不瞒你说,在北京、上海、广州好多高大上的建筑都是用的我们这个品牌……”

傅经理听我细叔一通吹下来,只是笑笑。他是行家,他的心里无疑是知道这个品牌的分量的。等到细叔吹嘘完了之后,他说:“你这个产品的质量还算可以,再加上徐总也给我打了电话,我们这个工地的吊顶,就用你这个产品吧!”

细叔顿时直觉得背脊上一阵阵发麻。在北京流落了一年多,一点门道都没有找到,没想到,今天终于能做成一笔生意了。让他更加傻眼的还在后面,当傅经理拿出那张合同订单要他签字时,那么大的一笔业务,简直让他目瞪口呆,他在心里暗暗算了算,这一单业务做下来,除去给徐总百分之六的回扣,他至少还可以赚下两百多万元。

在签着那份协议时,细叔的手在微微颤抖。签完之后,细叔说:“傅经理,太谢谢你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傅经理说:“你是我们徐总的老战友,我们能够关照的地方,就会尽量关照。”

“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细叔说着像鸡啄米一样又在傅经理的面前点着头。他说:“下次拖石膏板来时,我带点我们平江山里的茶籽油来给傅经理您吃,这可是最好的油。”


傅经理笑着说:“你莫讲客气,油就不用带了,你们湖南那种黄泥巴土里种出来的红薯特别好吃,比北方的红薯好吃多了,下次你给我带一点。”

细叔说:“这个太容易了,红薯是贱东西,我们村里的土地就是黄泥巴红沙地,种出来的红薯又甜又粉。”

细叔签完协议出来,便立马给家里的老板赵癞子打电话,惊喜地告诉他,终于在北京拿下了一张大单,要他赶紧生产,一定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同时他也给村里的二叔打电话,要他在红沙土里多种点红薯,他秋后要拖到北京做人情。

二叔接了这个电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到北京送礼,怎么就拿几个红薯,这怎么送得出手。

细叔说:“你别管这么多,你只把红薯给我种好就是了。”

秋后,随着建筑工地上大楼的封顶,一支支装修队伍也就陆陆续续进场了,于是,细叔的石膏板也一车车从平江发往了北京。二叔地里的红薯,也随着那些拖货的车源源不断地拖到了北京。细叔将这些红薯分成三十斤、五十斤一袋,扛着到了所有他认为该送的人家里。红薯才两块钱一斤,五十斤红薯,一百块钱,但人家接着细叔扛去的这袋红薯,不认为这是一百块的东西,却说细叔讲感情、重义气。细叔送的是红薯,联络的是感情。

徐总吃着细叔送去的红薯,连连点头说:“这个红薯比东北的红薯好吃多了,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粉、这么甜的红薯。”

细叔说:“我老家还有一种秋后的嫩玉米,比起东北的老玉米也好吃多了,下回我再给你带点来尝尝。”

徐总说:“这么远的路,你难得弄。”

细叔说:“这有什么难呢?拖石膏板的货车顺便就带来了。”

于是,后来坪上的土地上收什么,细叔便往北京捎什么,坪上几乎成了细叔的农产品基地。随着他在北京那张人情网越布越宽,他从坪上拖去的农产品就越来越多。

细叔成了徐总家里的常客,他送红薯,送嫩玉米,送薯粉丝,送土鸡,送土鸡蛋,送火焙鱼,送土猪腊肉,送霉豆腐和辣椒酱……凡地里长的细叔便说这是不用化肥、不洒农药的有机食品,凡家里养的细叔便说这是没喂饲料的,徐总一家人上到老头子老太太,下到小孩,都说来自坪上的东西好吃,吃得放心……

徐总一家人的生日,细叔都记在本子上,上到老人下到小孩,每人每年的生日他都要去随一份人情送一份土产。

徐总所管辖的分公司、子公司实在太多,这里那里每年都有建设工地,这些工程所用的装饰材料石膏板,全部都是用我细叔的。全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徐总跟细叔是战友,别的推销商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有一回,徐总对我细叔说:“你这石膏板,那么老远从湖南拖过来,这运费也不容易,你为何不在北京办一个石膏板生产厂子呢?”

“是啊,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北京自己办一个石膏板厂呢?”细叔被徐总这一提醒,就像从米汤里冲出来一样。在北京办厂,不仅仅是节约运费,更重要的是徐总帮他销了这么多的石膏板,大头都被赵癞子赚去了,自己只是赚了一点提成的推销费。

这时的细叔,在徐总那里几单业务做下来,已经积攒下了足够的资金。他完全有能力在北京自己办一个石膏板厂了。于是,说干就干,细叔开着车在北京的郊区跑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一个交通相对方便的地方租下了农民一块地,请了一帮民工,还不到一个月便将几排简易的工棚搭起来了。

细叔回了一趟老家,悄悄地以高薪在赵癞子的厂里挖走了几个技术到家的工人,又在坪上带去了二三十个壮劳力,然后就一道匆匆回了北京……制作石膏板的配方和每一道生产工序细叔自己都了如指掌,在他亲自一一督办之下,三个月后,细叔自己生产的石膏板出来了。

那一天,细叔还想将徐总拖去看他的新厂房、新产品,徐总脱不开身,但他确实吃惊不小:“你的厂子建起来了,产品就生产出来了?”

细叔立即从车上搬出一块石膏板给徐总看。细叔说:“这个质量,比原来的又提升一个档次了。”

徐总拿在手里敲了敲,连声说:“好,真好,你不愧是当兵出身,说干就干,雷厉风行。干事就要这样,会干事,干得好事。”

细叔说:“厂子是建起来了,产品也提升了,只是日后这产品,还是要仰仗您徐总。我在北京,就只能是背靠您这棵大树乘凉了。”

徐总说:“只要产品好,不愁没销路。我还有一些朋友,也可以给你去打一下招呼,北京这么大个地方,到处都在搞建设呀,前景广阔得很。”

细叔死死地攀附在徐总这棵大树上,他的业务在不断地拓展,从徐总的公司,拓展到徐总朋友的公司,从东城区,拓展到西城区……细叔开始时还有点担心,办这么大一个厂,产品销不出去,没想到,到年底时,他厂子里的工人从当初的三十多人,日渐增加到了一百多号人。

继而,细叔的思维沿着徐总的思维进一步伸展,徐总提醒他自己将厂子办起来,厂子办起来后,细叔又进一步想,老是送产品给别人的装饰队去装饰吊顶,为什么自己不将装饰吊顶的业务一块揽下来呢?

于是,想到做到,细叔从此在徐总那里揽下的不仅仅是销石膏板了。他在徐总的手上,将那一栋又一栋楼房的装饰业务整个揽下来了。再后来,细叔到外面去联系业务时,也不再是推销石膏板,而是承接装饰工程。


坪上村以及周边七八个村的木匠和砖匠,几乎全都被细叔拉到北京吊顶了。厂子里是一百多号工人,装饰队伍里又是几百号匠人,他几乎将坪上村的青壮年以及工匠全都带到了北京。在细叔办厂的那一片村庄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租住着细叔队伍里的人,因此,人们便戏称这里是北京的坪上村。

后来,细叔又从北京的多所高校聘请了一批教授来当兼职,他们设计出一款又一款令人耳目一新的装饰式样,几个大的工程做下来,细叔的公司在北京便成了装饰行业的标杆。

从一个流落街头的石膏板推销员,到自己办厂再到承接装饰工程,再到打造装饰行业的文化品牌……实现这一华丽转身,细叔只用了短短五六年的时间,现在他揽一笔业务下来,不是什么几万、几十万的赚头了,动不动便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就连徐总都对我家细叔高度评价,说他是湖南人中的典范,耐得烦、霸得蛮、不怕鬼。

细叔那意气风发的头像,登上了企业家杂志的封面,细叔当上了市政协委员、湘籍同乡会副会长、企业家联谊会副主席、关心下一代协会名誉副会长……细叔的名片印出来有十几个头衔。

镇里、县里、市里的头面人物到了北京,大多会给细叔打个电话。细叔便派车到机场去接,将他们安排住最好的宾馆,带他们到他那豪华的别墅里,好酒好菜招待,还送他们到长城、八达岭游玩。人们都说,细叔的接待是高规格的,是全方位的,是一条龙的服务……人们还说,我家细叔能在北京混到这个样子,这是家乡人民的骄傲。

人们回来越是把细叔讲得威武,父亲便越是不安。他固执地认为,天上没有馅饼掉下来。老四一门手艺都没有,肚子里又没有几滴墨水,凭什么几年工夫下来就发财发成了这样,难道真的是野鸡扒了我家的祖坟,开窍了。人家将细叔夸到天上去了的时候,父亲的心头却莫名地有一种不祥之兆,这常常使他半夜半夜地睡不着。

2005年过春节,细叔打电话回来,要将三个哥哥和三个姐姐都接到北京去过年,因为他自从那年去当推销员离开家乡,便一直没有回家乡过年,又因为他在北京的别墅装饰好了,过头一个年,他实在是想和几个哥哥姐姐团聚。

父亲本来不打算到外边去过年,但又总是心里不踏实,老担心他迟早会出事,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看个究竟。大叔也决定丢下公司的事,陪同老大前往。只有二叔却是怎么也走不开,家里喂了猪,养了牛,还有鸡鸭,还有鱼塘,他一走就没人侍候了。

腊月二十四,送完灶神爷上天,父亲便和大叔,还有三个姊妹一同坐飞机进了北京城。细叔自己开着一辆面包车,将两位兄长和三个姐姐接进了他那在三环以内的豪华别墅里。


父亲百感交集,直到此时,他才确信这老四真的是在北京城里发财了。他问细叔:

“你这房子要多少钱?”

“当时买是五百多万,装修又花了五百多万,现在房价涨了,只怕不止翻番了。”

父亲不再问什么了。

夜深人静之后,父亲在细叔这栋占地一百二十个平方米的四层别墅里,直到半夜还睡不着,他爬起来,忍不住将细叔叫醒了。

细叔以为父亲生病了,急忙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我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都半夜了,明天再说吧。”

“不,老四呀!你要老实告诉我,你这么多钱到底是怎么赚来的,我为你睡不踏实。你这些年就像吹气球一样,弄了这么多钱,我经常是半夜里醒来心惊肉跳,世界上的钱,哪有这么容易赚的……”

“大哥,你就安心睡吧,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贩毒,我是凭劳动所得呀!”

“你凭什么劳动能赚这么多钱?我们在村里下大力,年头到年尾种田喂猪就赚那么几个钱。你在这城市里混,一没读几年书,二没一门手艺,你连种地都种不好,你是凭的什么劳动赚下这么多钱?”

细叔拿这个固执的大哥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得耐下心来,一五一十地汇报,他说:刚进城时,我成天背着石膏板的样品,一个又一个建筑工地上去纠缠,有些工地的保安不让进,我就爬围墙翻进去。可是,一年多下来,谁都不理睬我这个乡下人。后来,我不得不到一个工地上去干粗活儿、重活儿、脏活儿混饭吃……有一天,管这片工地的徐总喝醉了,呕得一塌糊涂,有人跑过来叫我去背,我就背徐总上了三楼,他呕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也不怕。后来我给徐总换衣服,擦洗身子,守了他一夜。呕脏了被子,我给他换。第二天徐总醒了,我们就成了朋友,也还攀上了战友,他就给了我第一笔业务做。能靠上徐总,这是缘分,也是我的福分。

但是,徐总只是将我领进了门,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赚下第一桶金,完成了原始积累,后来的路,就靠我自己走了,我在北京郊区办起了自己的石膏板厂,我成立了自己的装饰公司。我的肚子里虽然没有几滴墨水,但我晓得笼络人才,我花高薪将北京一大批高端设计人才笼络到了我的旗下,聘请他们到我的公司里来当兼职。如今我们公司装饰出来的工程,不是一般的工程,是有丰富的文化内涵的工程,是有时代前瞻性的工程。原来我是靠徐总给我拉工程,现在我是凭自己的实力在市场中竞争,别人吃不消的工程我吃得消,别人拿不下的工程我拿得下,原来是我去求别人,现在我是凭实力竞争,人不求人一样高……

父亲似乎听明白了,他不再追问。

细叔说:“大哥,你不要担心我,你安安心心地睡觉去吧!”

父亲便睡下了。


责编:余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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