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轮泵
2020-11-26 16:05:10          来源:梧桐听雨 | 编辑:余毅 | 作者:熊英          浏览量:3068

中秋节,还在诧异秋老虎的余威,感叹着盛夏与初秋的博弈,一夜秋雨,淋漓尽致地下着,突然就到了秋的深处。

傍晚,我在阵阵醉人的桂花香中去防洪堤上散步。发现小区的后门处竖了一块人多高的景观石,上书“水轮泵”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澄黄色的景观石摸着有点滑滑的感觉,形状有些特别,侧看像风帆,走近从正面看又像是一把大扇。景观石的前方新开张了一家茶楼,上书“水轮泵.会所”几个大字,哦,原来如此。

若干年前,此处却确实有座小水电站,这里的老地名就叫“水轮泵”。江面上曾有宽宽的堰坝,将江水拦腰截住,与其他建筑一起形成了汨罗江金窝段一道独特靓丽的景色。

风平浪静的枯水季节,我和哥从干涸的水坝上欢快地跑过,到对面广袤的地里去“搞”甜甜的甘蔗吃。父亲当时在河对岸公社里上班,我们不敢堂而皇之地将甘蔗带回家,就躲在水轮泵机房的后面,将甘蔗掰成一截截的,先用牙齿从一端啃开个口子,然后用手使劲将一条条外皮拽掉。甘蔗的外皮坚硬而光滑,剥开了自然极为锋利,像把刚开刃的刀子,撕剥时一不小心就会割破嘴唇划伤手指,钻心地疼痛。有时候伤口划得较深,晚上睡觉时还在隐隐作疼,但躲在床上不敢吱声。而在沁人心脾、凉风徐徐、偷吃甘蔗的美妙感觉中,一根、两根甚至是好几根长长的甘蔗不知不觉间被我们嚼完,脚前的地上到处是白花花的残渣。

江水初涨之时,从远处群山叠嶂中聚拢而来的河水缓缓流过坝脊,形成一道剔透晶莹的水幔,时而有鱼儿在水幔上击水跳跃,越过坝脊,跃入汨罗江下游。但在春夏之季,连着几日大雨,山洪暴发,江面陡然增宽许多,拦江坝上狂风卷起巨浪,阵阵越过坝脊,水轮泵闸门开启,江水轰鸣着奔流而下。即令是这样危急的时刻,还会有一些不怕死的人顶风冒雨划着双飞燕,到坝的上游去辛苦地捞“大水柴”。

又是一年涨水季,我呆呆地站在屋前看大水,突然发现汹涌奔腾的坝上有人将衣服放在头顶,赤着上半身,正一寸一寸地向河对岸移去。定睛一看,原来是奶奶娘家一位有些低智的侄子。我吓得半死,赶紧跑回去告诉奶奶,奶奶颠着小脚,慌慌张张地跑到水轮泵旁,使劲对着河中间喊:“二伢子,不能过去!快回来呀!!!”我和哥也在一边大声地附和着。二哥应该是听到了,总算缓缓掉转头,一点一点地往回蹭,我们将栾心慢慢放回肚子,帮着奶奶将二哥带进家中,替他换好干净衣服。

水轮泵除丰水季发电外,还会将江水抽上来,沿着修好的水渠,给农田果园灌溉。沿线的村民会在水渠里洗衣服洗菜洗农具。我们小孩子有时也会在炎热的夏天,偷偷地在水渠里嘻戏。

有一次太阳快落水时,家里找我们回去吃晚饭,学龄前的我和另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还在水渠里试着扑腾“打刨秋”。母亲走过来,二话没说将我揪了回去,罚跪,边教训边用火钳打我的长腿,奶奶在一旁又哭又劝也无济于事。母亲说河里每年都会带走几条生命,一定要我长点记性,不能轻易下水。我也算是个听话的女孩,此后真的对江水河水敬而远之,至今仍是“旱鸭子”一枚。

调皮的哥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学会了游泳。暑假时常在门前水轮泵的下游洗冷水澡,蛙泳、仰泳、自由泳,一套套的,有时还会来个“眯水”(潜泳)、踩水,或与别人搞比赛,看得我目瞪口呆,徒留下羡慕嫉妒恨。父亲监督过几次,后来看他游得蛮顺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叮嘱我看牢他,不能接近水轮泵的出水口和闸道。跟屁虫的我,被挨打的阴影笼罩着,乖乖地在河边撩拨水洗洗手脚,或是坐在江边沙滩上看哥和其他人在清澈的河水中各种表演,看着天空由蓝色渐渐变成金黄,看到几颗赶早的星星悄悄挂上天幕。

那时的汨罗江上还有木排。三、四月间,桃花水涨起,碧绿的江水开始泛黄,江上,一架木排紧跟着一架木排顺流而下,好似一条戏水的长龙。过水轮泵时,闸门缓缓移开,放排工们齐力吆喝,浪花四溅,蔚为壮观。哥曾在一年春天,带着我偷偷在河边解了一架木排,说带我到河对岸去玩。但因年龄小臂力有限,技术不熟练,木排划到河中心时直打转转,再也没办法横着划过去,勇敢的兄妹俩吓得手足无措。有在岸边种菜的熟人看到了,马上喊着通知了我们家里,70多岁的奶奶跪在河边,对着河中心边哭边作揖,在农场小学教书的母亲闻信后也匆匆赶来,河边立马聚集了很多人,纷纷出谋划策。邻居家的青年彭哥迅速找了一条小木船,划到河中间木排处将我们接上岸,大家长吁了一口气。回去后我们却免不了一顿“笋子炒肉”。

水轮泵的旁边,原来还有一个渡口,木船拴在金窝那曾经拍过电影【怒潮】的大樟树上。粗壮的樟树得五、六个成人手拉手,才能围抱过来,枝干横斜参差,苍劲雄浑,叶片密密层层,披青展翠。河这边的人要过去,朝大樟树下打个哦嗬,河对岸就会有人启动,竹篙一点,木船飞速而来。樟树那边的村民上街,也大多是乘船而来,箢箕萝筐,蔬菜水果,占去了半船的位置。我和奶奶就住在农场这边的岸上,奶奶喜欢和来往的人打招呼,喜欢盘根问底,喜欢拉着过渡的人坐下来喝茶,吃炒米、豆子、盐果子。只要说是认识父亲的,她就会赶紧到厨房去下香喷喷的荷包蛋面条,或是拿出自酿的甜酒、自做的蒿醮、年糕等,笑咪咪地招待着父亲工作地的村民们。

若干年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带着年幼的儿子,花了五毛钱,乘渡船到金窝那边的江滩上去玩,和儿子在江边追逐,拍照,赶鸭子,教儿子找扁扁的石片往河中间打水漂。。。。。。倏忽间,往事鲜活丰润涌在眼前。回忆有时如花开花落,在我们的生命中芬芳枯萎,有时却似雨骤雨疏,时而滂沱时而飘飞。

秋风起,绿叶变幻着颜色,随风飘舞,落英缤纷,凉意渐浓。数十年,沧海桑田,韶华飞逝,记忆中的大樟树不再,渡口早已荒芜,水轮泵的拦河坝也被炸掉。江水依然碧绿平缓,仿佛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是那不知是有意抑或是无意留下来的黑色发电机房,残垣断壁,还有那一道毛荒草乱的闸沟,都彰示着这里曾经的不平静。水轮泵,承载着一江两岸几代人的记忆。回首凝眸,绚烂的江面上传来古老的歌谣,落日的余晖里我们却在渐渐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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