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忆父亲
2020-11-26 16:09:21          来源:梧桐听雨 | 编辑:余毅 | 作者:童一          浏览量:5312

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快一年了。

太过短暂的56个春秋。“人生长恨水长东”,曾经的音容笑貌、曾经的谆谆教诲,曾经的慈爱关怀,都定格为遗照里永远的微笑,凝结成记忆里无尽的怀念。

父亲一生命运多舛。他出生于平江虹桥一个偏远的山村,出生就正值三年自然灾害,就读时恰逢“文革”动荡,成年后全力为家庭子女操劳。虽然一生清贫,一生劳碌,但他从不屈从于命运,始终勤劳、孝顺、乐观、向上、善良、宽容、感恩、慈爱,深深地影响着我们子女的成长。

他务农一生,其实命运也曾多次给他伸出了橄榄枝,但又因各种原因一一错过,成为他心中始终的遗憾。

他虽出生农家,但聪慧好学,读书时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爷爷也咬牙供他读完了高中。1978年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他参加了高考,由于文革期间文化课程基本停滞,他虽然成绩处于上游,但仍以数分之差未能上榜。当时他的班主任老师2次步行10多里,赶到爷爷家里,劝父亲复读一年。但由于家里兄弟姊妹多,父亲又是老大,高中毕业已经是壮劳力了,在那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爷爷需要他共同挑起家庭的重担。父亲也抗争过,他找到了已过继出去的大伯,希望他回来帮衬爷爷一年,让他为理想再试一次。可惜未能如愿。父亲只好接受了无情的现实,收起了书本,埋葬了理想,把满腔的青春、热血与汗水,也许还有不甘,都抛洒在家乡的黄土地里。

时过境迁,当2008年,父亲他们的30年同学聚会在母校举行,很多同学经过复读后,都成功地跳出了“农门”,成为国家干部、大学教授、企业高管。很多人看到曾经学业优秀的父亲,泯然于乡村之间时,都不免流露出惋惜之情。

之后,父亲凭借在70时代并不多的高中文凭,去应征过飞行员,结果因体重差了1斤,又未能如愿。

也当过乡镇上的临时干部,但因为那个年代的计划生育,要拆屋、赶猪,第一户就碰上自己的同学,他无法说服自己,干脆回家不干了。

各种阴差阳错之后,曾经本应握笔的手,一辈子就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命运虽然跟父亲开了几个玩笑,但始终没有消沉他的意志、影响他的品格。

爷爷因意外过早离世,他将2位曾祖母(爷爷的生母、养母)都一一供奉到80多岁离世。他对祖母更是扇枕温席、千依百顺。每年新年初一,早起第一件事必定是到床头给祖母拜年。外出3天一电话,5天一问候,成为我们邻舍孝顺的典范,更是我们子女的榜样。伯伯由于年轻时过继到深山,一生未婚娶,年老病弱之时,父亲接到我们家,送医住院、床前侍奉,直到伯伯离去,还教导我“兄有子、弟不孤”,让我披麻戴孝,为他送终。

他一生养育了我们兄妹3人,虽然家庭条件艰苦,但只要是我们有需要的,他再苦再累也总是想尽办法满足,一生从未对我们发过脾气。脑海中始终难忘的记忆是,小时候去外婆家,一个载重自行车,我坐前面,哥哥坐后面,不论上坡下墈,不管风雪雨雾,即便大汗淋漓,我们也不用下地,由父亲或骑或推,负重载着我们前行。临终前,他念念不忘的,还是小妹没有出嫁。

他与母亲一生恩爱,几乎从未拌嘴。即使有的时候,母亲数落他几句,他也从不还嘴。在人生实苦的旅途中,他与母亲相互扶持,相互关心,相互依偎,有好吃的总是相互谦让。他不会懂得何谓“生活需要仪式感”,但在拉扯着3个孩子长大的过程中,再苦的日子,逢上母亲生日,他总要想办法张罗一桌丰盛的饭菜,准备上一个小红包。我们兄妹始终沐浴在这个有爱的家庭里阳光成长。

他虽然脾气温存,性格和善,但在我们这个小家族里,却有着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权威。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矛盾纠纷,家族里有大小事情,第一时间想到,一定是把父亲请过去商量,虽是义务付出,他却总是比自家的事还要更加尽心尽力,想事周到,处事公正,办事妥帖。父亲去世期间,他的很多叔伯兄弟,七尺男儿,都在灵前泪湿衣襟,感叹“家有疑难可问谁”。

他一生信奉“与人为善”、“吃亏是福”,对邻里忠厚,对亲戚大方,对朋友诚信。为了生活,他曾多年在乡下屠猪贩肉,他做生意从来只有多给,绝不缺斤少两,遇到家庭困难之人,甚至无偿赠送。他患病前1个月,遇村上一精准扶贫户结婚少钱,他将身上仅有的数千元全部借出。他患病期间,有500多人到家里或医院来看望,乡人朴实,说得最多的一句评价就是“他是一个好人啊” !

我知道,我曾是他的骄傲。

从农村考上大学,毕业后考上公务员,调到县城里,成长为单位的小中层,偶尔也有“豆腐块”见报。这些微不足道的点滴,他与乡人谈起,总是眼里闪着光亮。

我更知道,他为我付出最多,我却回报最少。参加工作后,结婚、生子、买房,微薄的工资仅够自己维持,很多时候,甚至父母还要接济,而我却心安理得,以为他会是我永远的依靠,谁知竟一病成永诀。

我知道,他不会怪我。他一生只为子女着想,从不为自己打算,他重病期间,想的是大儿子今后负担重,日子比较难;想的是二儿子单位工作忙,不要到医院照顾;想的是小女儿外出打工,不要催她回来;想的医药费用我来付,不要给子女留负担……逝世前一周,他还拖着多次化疗后虚弱的病体,联系工匠,把自己的墓地准备好。

父亲啊,我的父亲,你一生要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面对无情的病魔,恶毒的死神,你没有过一声抱怨,没喊过一声疼痛,更没有过一句责备,想的还是“不麻烦子女”,念的还是“我自己来”,坦然得让人心疼。

又到七月半,按家乡的风俗,要给逝去的亲人“烧包”,我们给父亲备好了纸钱,烟雾缭绕、纸鸢飞旋中,我的思念之情,追忆之痛也在翻腾。

生前,父亲对传统节日的仪式最是虔诚,中元节必定提前请出祖宗牌位,每餐供奉酒食,分门别类封好家庭每个成员给祖宗、城隍、土地的“包”,及至月半,延至屋外空地,烧包之前,一一宣读卜卦,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祖宗护佑,清吉平安。 

一年时光,烧包人变成了收包人,物是人非,泪眼摩挲。

火光恍惚中,我再次见到父亲那慈爱的目光,再次摸到他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再次听到他那充满关爱的话语,再次感受到他那溢于言表的欣慰。一幕一幕,仿佛就在昨天……

所有的一切,如今都成了奢望……

怀念父亲,感恩父亲给了我骨血和生命;怀念父亲,感激父亲教给我做人的道理;怀念父亲,感谢父亲给了我天高地厚的无言大爱。

怀念父亲,山一样厚重,海一样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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